第44章 第 44 章 一碗乾飯(2/2)
王厚充耳不聞,看着一衆避之不及的百姓,梗着脖子,赤紅着臉頰:
“來啊!你們來殺我啊!”
“……”
空地上,一片鴉雀無聲。
王厚冷哼一聲,直接撒了手,獨輪車上的夜香又是一撒,一群人跑的更遠了些,王厚這才叉着腰吼:
“老子告訴你們!老子是青州大牢獄頭!是張大人一手提拔上來的,姓劉的跑了,老子還在!老子的兄弟還在!青州就還有救!
不怕你們知道,看着死這麽多人,老子也怕,怕的想死!但是不會像你們這樣想要找死!
你們不知道,雲州的疫病已經治好了!馬上,就輪到我們青州了,馬上,就能活下去了!
咱們老百姓,只要能活下去,做甚都成!我今個把話放這兒了,現在退出去的,老子既往不咎,這裏的事兒老子一個人擔了!”
王厚吼完,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一番,片刻後,随着第一個人放下了手裏的武器,所有百姓陸陸續續的放下刀、剪子、燒火棒……
他們像是束手就擒的囚犯,低着頭從王厚身邊走過,可王厚只是靜靜的看着他們,等到所有人退出去,王厚沉聲大喊:
“閉門!”
大門緩緩合上,王厚直接雙腿一軟,整個人跪坐在地上:
“他奶奶的,吓死老子!還以為老子今個要交待在這兒了!那些人真是想要和知府衙門一起死了!”
王厚一害怕,話就多了起來,仿佛這樣能給自己壯膽似的:
“要尋死怎麽不去找那個姓劉的?一群沒卵子的孬種!”
葉景和用袖子捂住鼻子,适應了好久,但走到王厚跟前,還是忍不住“嘔”了一聲,惹的王厚不由瞪他:
“兄弟,你也嫌棄老子?”
“……王老哥,你聞不到?”
王厚從鼻子裏擤出一個棉球,然後……
“嘔!嘔!嘔!什麽味兒啊!”
葉景和:“……”
“頭兒,那些人還沒走,都在門口候着呢。”
獄卒從門縫裏看向外頭,小跑着回來禀告,王厚将棉球塞了回去,看向葉景和:
“兄弟,咋辦?”
“本來清理城池就少人手,接下來,就靠王老哥你這條三寸不爛之舌了。”
“不是,我?我咋行?”
“你不行他們怎麽會退出去?對了,忘了告訴王老哥了,今天咱們清理糞便和屍體時,有些無主的人家家裏找出來了不少糧食,加上裴家送來的,這些……有安民心之用。”
葉景和看的分明,那些百姓是餓極冷極了,沒有法子這才出來,可若是此刻有吃食呢?
王厚猶豫了一下,本想繼續推着糞車外出防禦,但最後還是在葉景和的勸說下,一個人很有底氣的出去安撫百姓。
不得不說,王厚出身底層,也知道普通百姓最需要什麽,他三言兩語之下,就有人麻木的眼中流下了淚水。
“我,我聽官爺的,我聽官爺的,只要給口飯吃……”
“我,我也想要活着!”
“我不想死,求官爺給口飯吃吧!”
一衆百姓的哭求,讓王厚雙目赤紅,他當即就要下令把糧食都給百姓,葉景和卻走出來,低聲道:
“犯人們今天勞碌一天,王老哥不能厚此薄彼啊。”
王厚頓時就豎了眉毛,想說那些犯人怎麽能和普通百姓比,可葉景和的語氣雖然平靜卻又帶着幾分不容置疑。
他兄弟沒有害過他,他地聽!
“行啊,現在所有人戴好防護,去拉一車夜香出城,倒在三裏遠的山腳下,每個人都能有一碗乾的!”
王厚的話,如黑暗中的光,讓所有人頓時升起了一絲希望。
于是,原本死寂的青州城,漸漸活了。
王厚呼嚕呼嚕乾完了一碗乾飯後,這才在原地怔怔出神,随後猛的一拍大腿:
“不是 ,這些百姓這麽聽話,這知府換了老子也能當啊!姓劉的他跑啥?!”
葉景和捧着一碗熱水暖手,微微垂眸:
“嗯,他怕死啊。”
“這狗日的!”
王厚中氣十足的罵聲響徹衙門上空。
等到傍晚,一身狼藉道百姓才陸陸續續的回來,他們一進來,就死死盯着架起的鍋,眼睛被跳躍的火苗烤的發酸,也舍不得挪開。
“都回來了?來吃飯!這個是那什麽茶碗托,你們把東西都砸爛了,只能這麽吃了,半個茶碗的給兩份,一個碗托的給一份半!豁豁碗的只有一碗!”
王厚大聲的吆喝着,不管那些有異議的人,他兄弟說的對,第一天是立規矩的,太善良要被欺負死,再說,他也不是啥好人!
等一鍋乾飯快要被分完,那些不情願的百姓連忙撲過去把剩下的杯碟搶了去打飯,這乾飯裏有糙米、有癟豆子、有豆渣,但甭管怎麽說,這都是乾的!
頂飽!
等所有人把飯吃的一粒不剩後,王厚這才将曾經防禦疫病的手段重新申明,說完,冷笑一聲:
“這些都是老子兄弟為了保你們的命出的主意,你們誰要不聽,到時候病了我可不摻合!”
“我聽官爺的!”
“我會聽話,不喝生水。”
“我,我也是!”
……
一場倒春寒,帶走的人實在太多,有些人甚至為了禦寒,連家裏的糧食都燒了,可也無濟于事。
葉景和在一家看到了被燒了一半的糙米後,一邊讓人把這家人的屍體運出去,一邊蹲在地上把地上的糙米撿起來。
這倒春寒來的突然,有些人竟不知是凍死還是病死,就這麽沒了意識。
但或許,對他們也是一件好事。
三日後,随着裴夫人讓人購置的藥材送到,配上安容陽信上的藥方,裴長詩、裴清河等人帶着家丁在各個路口施藥。
“娘!娘!有藥了!有藥了!你快趁熱喝一口啊!”
一身髒兮兮的小姑娘捧着一個乾淨的豁口碗,小跑的沖回家中,将碗口抵在母親的嘴邊,看着母親無意識的将藥汁吞下,面色微微紅潤,一時熱淚盈眶。
“我兒,別睡,別睡,你能活了!”
“娘子,裴家施藥了,快喝!咱們可以共白頭了!”
“嬸嬸,嬸嬸,快醒醒,別留下我一個啊,我給你帶藥回來了……”
“……”
昌明六年,原本即将墜入谷底的青州,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撈了一把,它重新活了過來!
與此同時,雲州莽江渡口,張容陽一身緋紅官袍,躬身靜立,遠遠看到那挂着黃旗的京船緩緩駛來。
只見那黃旗率先露出一角,之後便是那左右各七的紅黑旗子在風中獵獵作響。
随後三層舫船才漸漸露了真容,但見船身通體描紅畫綠,飛檐翹角,雕欄環繞,彩畫依偎,此刻破水而來,一種撲面而來的壓迫感讓人不由心中敬畏。
待舫船停穩,張容陽遂拾衣下拜:
“臣,雲州知府張容陽率雲州知府府衙僚屬,叩請聖安!”
但見紗簾一晃,一個年輕的身影登臨船頭,朝盛京方向叉手一禮,朗聲道:
“聖安!”
随後,義國公快步下船,扶起張容陽,語帶笑意,親切關懷:
“張知府快快請起!當年京中一見,如今已有六載不見了吧?張知府清減了許多。”
義國公代聖上出行,這會兒他所言便是聖上所言,聞言,張容陽頓時紅了眼眶:
“下官當初不過一落第舉子,幸得聖上垂憐,這才可施展抱負,自此不敢懈怠,唯恐有損聖上天威。如今雲州大安,下官方不負聖上所托,望吾皇高枕而卧,努力加餐勿念下官!”
義國公與張容陽攜手而行,說了一陣客套話,這才切入正題:
“張知府去歲冬遞到京中的折子,聖上已經看過了,只是彼時奸人作祟,這才未能及時施以援手,倒未曾想,張知府竟巧使妙計,自救研藥方,此事傳回京中,聖上可是分外驚喜!”
張容陽大喜,随後這才直言道:
“此事還要多謝青州知府劉大人仗義明言,得知我雲州險境,讓人送信給我,這才得以避過雲州最驚險之時啊!
此次平疫之功,下官不敢擅專,若論首功,當屬劉大人才是!”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