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 44 章 一碗乾飯(1/2)
第44章 第 44 章 一碗乾飯
這兩封信的頭一封, 乃是張容陽張知府在雲州熬過難關後,特意寄來的感謝信,那感謝信上言辭懇切, 幾乎快把劉知府誇出個花兒出來。
可是劉知府看到信後, 第一個的反應是惱羞成怒,差點兒沒忍住将信給撕個粉碎,等到上頭的情緒過去後, 他劇烈的呼哧兩聲, 這才察覺到自己的後背汗津津,冷冰冰的。
竟是剛剛出了一身的冷汗!
無他, 若是雲州真如張容陽所說的那樣疫病盡散, 現在百姓已經漸漸恢複正常的生産生活,那将他劉權義置于何地?
要知道, 這次劉知府之所以敢在疫病上做文章,就是因為這裏還有疫病之源的雲州作為背鍋俠!
只有雲州比青州更慘,死的百姓更多, 疫病傳播的更厲害, 那他這個青州知府才能安全。
可是現在倒好, 張容陽來信一封,雲州的疫病已經得到了控制, 甚至都自行研發出了這疫病的藥方!
反而是他青州百姓水深火熱, 苦不堪言,若是此事被上面得到,他又豈能落得一個好字?到時候別說是吃挂落了, 就是吃鍘刀也是有可能的!
最重要的是,劉知府看着那信上的一行墨字,就忍不住捂住胸口:
“多虧劉兄大義明言, 不吝賜教,雲州難關已渡,願他日回京述職,與兄修好,納川敬上。”
看畢,劉知府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他想起葉景和當初那封被自己輕蔑的抛在一旁的信件,一種難以言說的悔恨彌漫心間。
如果當初他采納了那小童的谏言,那青州現在的情況應當與雲州無異。
平疫有功,他便是重返京城那也不是沒有可能……哪裏需要這般費盡心思去搭上端王這條線來迂回?
此刻,劉知府的腸子都要悔青了,不過他悔的卻是他自己親手斷了他的青雲路!
但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和張容陽的感謝信前後腳送到的,乃是一封自京中傳來的密信,那密信上只有短短的一句話:
“青州疫,京中知,欽差将至。”
這封信一打開,劉知府原本的各種情緒都瞬間化為一片空白。
他只覺得自己整個人從上到下,都仿佛在漏着風,連骨縫裏都泛着寒氣!讓他幾乎都站不穩,等好容易坐下來一摸額頭才發現手心裏的冷汗一攥一大把!
欽,欽差!一個小小的青州,何以至于能驚動遠在京中的皇帝?
這次的欽差究竟是聖上體恤民情,還是來給他敲響的警鐘,劉知府不敢深思,尤其是師爺被他用來擺了裴家一道後,他更不知道該找誰來商量這件事。
端王只來信,卻不給任何指點,顯然是準備讓他自己熬過這次的欽差出行……可是,他又有什麽法子?
正在這時,一個強壯的衙役梆梆梆的敲響了書房的大門:
“大人!大人!不好了!虎子也病倒了,咱們已經都從城裏跑出來了,怎麽還會染上這勞什子病啊?老天爺不給活路啊!”
“住口!住口!天無絕人之路,天無絕人之路……”
劉知府按着自己突突猛跳的太陽xue,頭疼欲裂,眼睛無神的看着虛空,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喃喃自語:
“姓張的動不了,欽差也動不了,但這件事裏頭……只要有一個人閉嘴,就還有一線生機!”
殺了那個長風!
只要殺了他,再殺了那個曾經見過他的驿卒,張容陽所謂的青州指點雲州平疫,也不過是他自編自導的謊言!
到時候,他反而可以說是張容陽為一己私怨,故意掀起疫病之事,冒功邀賞,這才連累青州。
想到這裏,劉知府揚聲道:
“來人!”
“……”
随着劉知府的逃離,整個青州城的死寂感越發的濃重,但往往不在沉默中滅亡,就在沉默中爆發。
桃花巷,曾經以巷口的一棵五百年的桃花樹而聞名,那桃花樹樹乾足足四人合抱那麽粗,就連上面的樹枝也根根遒曲有力,像是一條條巨人的手臂般,帶着蒼勁的歲月氣息。
若是往年,這時候春風和暖,桃花樹生了花骨朵,老人們閑下來會在樹下曬太陽,孩子們則會你一條枝乾,我一條枝乾的爬上去,枕着手臂,躺在巨樹的臂彎中,感受着春光斜照,疏影斑駁,暖風催人眠的惬意悠閑。
這裏,是桃花巷人世世代代的情神支柱,是他們睡過樹枝、摘過桃花、吃過桃子的美好回憶。
可今年,桃花樹下沒了那些蒼老卻讓人安心的身影,也沒了那些活潑可愛,枝頭橫卧的小童,随着大門“吱呀”一聲打開。
一個面黃肌瘦,滿臉憔悴的身影走了出來,他看了看桃花樹,又回頭看了看已經安靜的不能再安靜的屋子,提着一把砍菜刀走出房門。
陸陸續續的身影走了出來,有男人,有女人,有年輕人,有中年人,他們或是提着刀子,或是攥着剪子,或是握着棍子。
他們沉默不語,從各個巷子裏走出來,又如同河流一樣彙入主道。
他們的方向卻都是那樣的一致,目标——知府衙門!
“娃死了!老天,你不開眼啊!”
“昏官!昏官!你憑什麽只顧着自己逃命?你枉為父母官!”
“爹!娘!你們走好!孩兒為你們報仇!”
所有人都仿佛懷抱着必死的決心,一起沖進了知府衙門,裏面早已經人去樓空,他們拼勁全力的打砸!
公堂之上,明鏡高懸的匾額“咣當”一下墜落在地,裂成兩半!
香幾上,兩盆價值連城的綠蘭被推到雜碎,一只穿着補丁布鞋的腳從上面踩過,狠狠碾碎了那柔嫩的枝葉。
至于其他地方的窗牗門扉,也都被紛紛砸爛拆下,他們盡情的宣洩着對官府無為的不滿;宣洩着親人離世的悲痛;宣洩着他們的……求死之心!
“轟!”
劈開的窗扇木門直接被百姓們就地點燃,一個個人影靠在火邊取暖。
春天已經來臨,可是他們身上的還裹着被掏盡了最後一縷棉絮的冬衣,在料峭春風中凍的面色青白。
直到大火升起,直到暖意重新落在身上,才有人忍不住掩面哭了起來:
“我們是不是要死了?我們也該死了吧,沒有親人,沒有挂念,活在這世上還有什麽意思?”
“你們看,這是我在知府後院發現的點心,它放黴了,也不給我們吃……”
“知府後院的床簾好軟,好暖,我家小丫要是有這床簾裹着,也不會凍死吧?”
“當初,張大人在的時候,不拘是旱災還是洪災,有他在,我們就有主心骨,可現在……他跑了!他跑了,我們怎麽辦?!”
這是青州城如今還活着的壯年百姓,可即使是他們,在這樣一片黑暗中都無法生存。
忽然,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所有人立刻握住了手邊的武器,眼中有警惕,也有希望。
或許,他們并沒有被放棄!
或許,知府真的只是外出撫民!
或許……
沒有或許,來的只是一群獄卒和……一群犯人!
他們身上都臭氣熏天,可是每個人卻都還有着活人氣兒:
“官爺,我剛剛可是拉了足足五車的夜香,累的我腰都快斷了!”
“哼!我還鏟了十桶呢,一個個的也太不講究了!”
“我,我,我!我又鏟又拉,官爺你可得給長風公子和王官爺好好說說,給我記一功!”
但下一刻,原本的熱鬧戛然而止,所有人看着彼此對面那些陌生人紛紛警惕了起來。
百姓中,有人喉嚨仿佛被黏住,聲音乾澀的盯着獄卒等人:
“他們,也是狗官的手下……”
“殺!殺了他們!再殺了狗官!我們也能有臉見爹娘孩子了!”
“他們都看到我們了,他們和狗官是一夥的!他們遲早也會治我們的罪!不活了!噫!不活了!”
瘋了!徹底瘋了!
獄卒們沒想到他們這麽快劉遇到了這麽一群絕望的百姓,他們眼裏的死氣,比獄中的死囚還要讓人膽寒!
“你們,你們不要過來!”
獄卒們都忍不住後退一步,連囚犯都不由得開口:
“你們別過來啊!我們也是被那狗屁知府坑了!你們,你們……”
“殺了官差!叫朝廷知道我們的血,也是紅的!也是熱的!能燙死人!”
“殺!殺!殺!”
眼看着大戰一觸即發,王厚推着一車夜香直接沖了進來:
“都給我閃開!不想吃屎就滾開!”
獄卒們連忙狼狽分開,對面的一衆百姓更是紛紛捂着嘴,跑的比兔子還快,随着木桶裏的糞便和黃水一晃當,直接一整個傾倒在剛剛的火堆上!
“嘔——”
“嘔,嘔——”
知府衙門裏,頓時飄起一片加熱過的屎味兒!
“王老哥!你!你!你!”
葉景和用帕子捂住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終于明白,有時候人的五感是通的,比如此刻,他感覺眼睛被熏的好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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