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 42 章 冬筍瘦肉湯(1/2)
第42章 第 42 章 冬筍瘦肉湯
“你說長風啊……”
劉知府的眉頭俶爾一皺, 又徐徐展開,他的手指閑閑在桌上點了點:
“這長風原不過是貴府一個小書童而已,怎麽就成了裴家主的義子了?你莫不是诓我?”
“我兒裴渡八字相輕, 我特請大師算過, 長風與他命格相合,有輔翊之能,故而我将這孩子記入族譜, 收為義子。
裴某素來守諾, 既應知府大人所言必不推辭,但請知府大人将我兒歸還!”
裴清河盡可能語氣誠摯的說着, 他拱手長揖, 遲遲未起,劉知府卻沒有說話, 只是定定看着裴清河,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不疾不徐道:
“長風這孩子嘛, 我也很欣賞啊, 他小小年紀, 便能通我大雍律文,連師爺都要去翻書查的條例他都知道。本官愛才, 且讓他在衙門好生學些日子, 待此事結束,本官必完璧歸趙,如何?”
“你!”
裴長詩聞言拍案而起, 怒目圓睜:
“劉權義,你欺人太甚!那是我裴家的孩子,你攥在手裏意欲何為?!”
裴長詩只知道那是他大侄兒, 他們這次來就是為了把他大侄兒救出來!
“裴大人這話恕我不敢茍同,不過,既然裴大人非要說明,那……”
劉知府看了一眼二人,淡淡道:
“只要裴家主事情辦的好,令郎與我親子無異,反之嘛,這我可就不能保證了。總之,這一切可都在裴家主手裏攥着呢。”
裴長詩牙齒咬的咯嘣作響,裴清河終于出聲,他聲音微啞:
“那不知我可能見我兒一面?”
“裴家主,正事要緊吶!否則,一個七八歲的小童,要是有個什麽頭疼腦熱,那可說不定會發生什麽了。”
裴長詩和裴清河雙人而來,兩影而去,他們似乎得到了什麽,又似乎什麽也沒有得到。
等二人離開,劉知府這才輕輕呷了一口香茗,吐出一口濁氣。
這幾日,城裏的疫病幾乎已經要失控了,若是裴家再撐上幾日,他說不得也要求着他們出手共助了。
可惜,可惜……他們心急了些。
劉知府站起身,用絲綢帕子擦了擦纖塵不染的手指,然後将帕子丢在花梨木浮雕童子拜師紋交椅,唇角揚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容,對一旁的管家道:
“傳我的令,師爺老了,讓他早些回鄉頤養天年吧。”
又一夜過去,原本因為無貨閉門的裴家藥鋪重新開門,剛一開門,就有人眼尖看到,頓時大聲道:
“裴家藥鋪開門了!快買藥啊!”
裴家産業遍布整個青州,它們曾經伴随着無數青州人的童年、少年、青年、中年、甚至老年時期。
童叟無欺,是裴家的經營之道。
正因如此,所以在裴家藥鋪一家家因為假藥被封的時候,百姓的反應才那麽大,那麽恨!
愛之深,責之切。
不多時,已經開始當鍋當碗,連棉衣都要當了的百姓推開了禦寒的房門,蜂擁一般的擠在了,有人用袖口拭了拭眼角:
“沒想到,最後還是裴家站出來幫了咱們一把啊!”
“裴尚書一輩子為國盡忠,連他的後人也護着咱吶!”
“此生無悔青州人,願得魂歸青州泉!”
百姓們激動的熱淚盈眶,淚撒當場,可是等聽到裴家藥鋪的價格時,一個個都愣在了原地:
“什,什麽?一斤黃苓原來才七十文,現在就,就要一千四百文?!裴老爺,裴老爺你開開恩吧!這藥錢哪兒是人能吃的起來的?!”
“沒想到,裴家後人竟然帶頭魚肉鄉裏!算我之前看錯裴家了!呸!”
有人哭求,有人鄙夷,有人咬了咬牙,還是買了一些驅寒的藥方,那銀子遞過去的時候,手在顫抖,更仿佛是剜心割肉的疼!
如此巨款,是他們在寒冬疫城中唯一的活命銀啊!
可是面對百姓的指責、唾罵,裴家藥鋪的夥計都面無異色,只是在有人接過藥時,将偌大的藥包親手遞給那人,認真的說一句:
“客人,藥材貴重,可要拿好了!”
“哼!我自然知道,你們裴家賺這樣的黑心錢,也不知夜裏睡得着嗎?!”
夥計低頭不語,那客人對着裴家藥鋪的門頭狠狠的吐了一口口水,這才拎着幾包藥朝家裏走去。
賬房李書祁在疫病沒來前,乃是飄香樓的賬房先生,每月五錢月銀,家中老父留下舊宅一座,又有賢妻一位,子女一雙,乃是貓耳胡同裏過得最滋潤的一戶。
他平日裏就好吃點小酒,配一盤花生米或是腌筍絲,要是夫人開恩,還能有一兩鹵豬頭肉,那小酒一嘬,小菜一吃,別提多滋潤了!
可是,一場疫病,一場倒春寒,讓夫人病倒,一雙兒女更是驚惶不安,飄香樓閉門,李書祁被請退,家裏的存銀如米缸裏的米,只下不漲。
但即使如此,李書祁還是斥巨資買了幾副驅寒的藥帶回家,只是這一路,他嘟嘟囔囔,幾乎将裴家祖宗十八代都罵了個遍!
而等推開家門,李書祁陰沉的臉瞬間變了,陰霾散去,還浮起一抹笑容:
“娘子!英兒,狗兒,爹回來了!爹買了藥回來,你們娘很快就能好起來!”
李英兒年長,如今已有十一二歲,聞言她頓時一喜,連忙從李書祁手裏接過藥包:
“我這就去給娘熬藥!”
李狗兒才三四歲,這會兒抱着李書祁的腿,嗷嗷哭着:
“娘,娘難受,爹,爹爹救!”
李書祁一把抱起李狗兒,朝着屋子而去,但見裏屋一個五官清秀的婦人正閉眼躺在榻上,她的眉頭緊緊蹙着,很是痛苦。
等聽到腳步聲,婦人這才吃力的擡起頭:
“夫,夫君,你回來了?我,我沒事的,熬一熬就過去……這時節,藥不便宜吧?英兒要看這說親了,她的嫁妝不能薄了,薄了婆家要磋磨她了。還有狗兒,狗兒也大了,不能天天跟巷子裏的狗玩兒了,我這身子不争氣,可不能讓孩子們因着我受苦。”
“慧娘!不可胡言!有病咱們就治,你遲早能好起來,沒有你,咱們這個家那還是家嗎?你就,你就不怕我娶了新人,虧待了英兒狗兒?”
林慧娘聞言,笑了一下,這是她病了多日的第一個笑:
“我,我相信夫君的。”
“不許!我不許你丢下我和孩子!那藥不貴的!你男人能給你掙來!”
李書祁一邊說着,一邊在心裏琢磨着自家的老宅能賣多少銀子。
只是,他家只是最普通的一進宅子,跟前既沒有集市鋪子,也沒有書院求學,只勝在清靜罷了。
若是要賣出去,平日好年景賣個幾十兩倒也不是沒有可能的,可現在只怕也只能賣個二三十兩了。
李書祁又在心裏盤算要賣到哪裏,賣給其他那些牙行,那些人最擅趁火打劫,恐怕最多能有二十兩。
但要是裴家的牙行,以裴家的厚道,三十兩也……不對,現在的裴家可不是以前的裴家了!
一副幾百文的藥,足足賣了他好幾兩!就算賣了房,只怕也只夠夫人多吃幾天藥而已。
天下的烏鴉一般黑!就是裴家也一樣!
就算裴老爺子曾經當過尚書,如今眼也閉了,腿也蹬了,後人怎麽折騰他也管不上了,唉……
“爹!爹你快來!”
外頭忽而傳來李英兒壓抑着激動的聲音,李書祁連忙朝外走去,急急喊着:
“咋了咋了?是不是燙着了?放着爹來!”
李書祁連忙沖進廚房,救看到那黑漆漆的藥鍋裏,除了藥材就是一塊塊锃亮的銀角子和銅板!
“這,這,這是……”
李英兒叉着手站在一旁,小聲道:
“爹,你這是去買藥,還是買銀子啊?難不成這藥方裏還有銀子?”
李書祁沒有回答,嘴裏卻念念有詞:
“九兩黃苓六十三文,一斤半的葛根四十五文,九兩黃連是一百八十文,再加上六兩甘草的一百二十文,共計四百八十文,我給了八兩一錢又六十文,英兒,你數數,裏面是多少銀子?”
李英兒還從來沒有見到過這麽多的銀子,她數了好一陣,這才報了一個數:
“爹,一共是七兩七錢又五十二文!”
李書祁這會兒手指在虛空中拂過心算盤,眼睛猛的一亮:
“對,對,對!是這個數,是這個數!好閨女,你給你娘好好熬藥!你娘她,一定能好起來!”
說完,李書祁就轉頭撲倒自家娘子床邊,哈哈大笑:
“娘子!娘子!你放心!你的藥你男人供的起!咱不用賣房了!藥不用賣房了!”
雖然,李書祁不知道裴家為什麽做這種明明原價賣藥,卻偏偏要續報高價的事兒,可是……他們家終于有活路了啊!
不過一個晌午,原本門可羅雀的裴家藥鋪,又一次擠滿了人,只是這一次的百姓并沒有像早晨那樣破口大罵,而是等拿到藥後,朝着裴家門頭深深的的拜了拜。
“裴公千古啊!”
只是,青州的百姓卻不知道,他們買回去治療普通洩瀉之症的藥材,只不過是一些治标不治本的湯藥罷了。
一連數日,裴家藥鋪的人從未少過,甚至越來越多,越來越多。
而在裴家書房負責統籌調度銀子藥材的裴清河在忙碌了一天後,看着桌上每日除去的巨額藥費,半晌不語。
不過數日,他交給劉知府的銀子,便已經有八萬三千三百多兩銀子之巨!
縱使這一切的銀子都是從裴家出,可是看着着如水的銀子從指尖滑過,裴清河還是覺得不寒而栗。
他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持續多久,他更不知道,一個裴家能不能喂飽知府的滔天巨口。
因他失察,裴家……危矣!
“篤篤篤——”
“誰?”
裴清河回過神,聲音沙啞的不成樣子,外頭傳來裴夫人擔心的聲音:
“老爺,廚房說您今天一整天都水米不粘牙了,我給您做了冬筍瘦肉湯,您開開門,喝兩口吧。”
片刻後,門開了,裴清河滿臉胡茬,平日裏規整的頭發也散在身後,與曾經那個儒雅青年的模樣,差的不是一星半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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