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酸筍老鴨湯(2/2)
裴長詩是武将,只抄着手,看着臉色蒼白,手指都無法屈伸的裴清河:
“老三,你沒事兒吧?我看這劉知府就是故意拿喬,大不了咱們……”
“大,大哥不可任性。”
裴清河幾乎從齒縫裏擠出這幾個字,他們今日來到知府衙門,不光是為長風,更多的……還是裴家的未來!
今日的羞辱,比起以後裴家不明不白的沒了,又算得了什麽?
裴長詩只能在心裏罵:
‘生兒子沒□□的東西!折騰起人倒是有一手!’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連裴長詩都沒勁兒罵人時,劉知府才姍姍來遲,他一進門,下人們便給劉知府披上了一件黑熊皮裏,修竹青松碧雲錦面的鬥篷,哪怕是這麽坐着,人都要出汗。
劉知府走到近前,一股子暖香撲面而來,還夾雜着些許油墨的氣息,再仔細一看,正好能看到劉知府唇角上一點嫣紅的油彩還不 曾擦淨。
裴清河不由眸子一沉,原來劉知府這一個時辰,都在後院狎弄戲子!
堂堂朝廷命官,四品大員,哀鴻遍野他不理,疫病滿城他不管,在這個時候,他在玩弄戲子!
裴清河心裏,除了憤怒,更多的卻是一種無力感,他突然有些明白,為什麽母親說他們三兄弟不适合為官了。
若是他們三人見到這般場景……只怕會想活剮了這狗官!
劉知府到了,下人們這才上了熱茶,裴長詩和裴清河顧不得開口,便端起一杯熱茶取暖,劉知府卻只是一副看好戲模樣的看着二人狼狽無比的樣子:
“哎呀,裴大人,裴家主,莫急,莫急,我們衙門,這茶水還是管夠的!”
裴長詩張了張嘴,又合上,倒是裴清河緩了僵硬後,眼皮一顫,這才開口笑道:
“都是知府大人這裏的茶水太香,草民一時沒有忍住。”
那樣卑微的模樣,看的裴長詩都忍不住別過頭去,卻沒有能多說一個字。
按制,他一個邊關武官本不應登知府衙門的門,若非怕裴家被吞吃乾淨了,他寧願不走這一遭,也好過看着一直在裴家如驕陽,如信标一樣的三弟在他眼皮子
“……”
府衙大牢裏,葉景和珍惜的喝着碗中淺淺的一底水,就這,還是獄頭每天從家裏帶給他的。
除此之外,便是一塊軟和的雜糧餅子,其餘便沒有多的了。
在這個滿城少糧少食的時候,一塊餅子都是無比的難得!
“你這小子,倒是真有辦法!我爹已經不拉了,要我說,也是我爹身子骨好,他老人家年輕的時候,能拉一天一夜的磨盤,抗兩石重的大包!就靠着這把子力氣,我爹給我們四兄弟娶了媳婦,安了家,現在他六十三,差一點兒,差一點兒……”
獄頭蹲在葉景和的牢房前,和葉景和碎碎念着,葉景和有氣無力的聽着,過了許久,獄頭這才一巴掌拍在了葉景和的肩膀上:
“小子,你是個有本事的!這次主要是能有幸出去,咱們結為異姓兄弟如何?旁的不說,咱老王在知府衙門裏還有點兒分量!”
葉景和費勁的擡起眼皮,瞥了獄頭一眼:
“那王老哥,你現在能給我弄出去嗎?”
“……不太行。”
“那我餓,我想吃白面饅頭,想吃肉,你能給我弄來嗎?”
“呃,這個,那個……”
葉景和用最後的力氣擡了擡眉毛:
“這就是您說的有分量?”
獄頭惱羞成怒:
“你這小孩兒,沒人給你說,說話不要戳人肺管子嗎?!也就是老子脾氣好,不然……”
“那你殺了我!”
葉景和就地一躺,脖子一橫,他身上還有着現代矛盾的屬性,既有能過就過,不能活就死的擺爛躺平,又有那種間接性想要自我犧牲的沖動,數日的黑暗侵蝕和生存壓力讓葉景和沖動了一下。
獄頭卻撒了手,手裏的鞭子應聲落地:
“你你你!我爹說了,人要知恩圖報,殺恩人的事兒我可做不到!再說,你也別總是尋死覓活的!
裴家,裴家,就是你那主家,今天來衙門了,指不定是來救你的!不過,這會兒怕是要被管家使壞,坐冷板凳了,你小子這出身不咋樣,運道倒是不錯!”
獄頭也是個碎嘴子,嘀嘀咕咕的說着,卻沒有發現,他這話一出,原本躺平等死的葉景和突然眉頭一下子皺了起來。
老爺來衙門了?
他不是讓老爺他們不要管他了嗎?
這事已經徹底爛了,但歸根結底就爛在劉知府這個根子上,爛根不挖,青州和青州的普通民衆就還是任人宰割的肉!
除非這件事鬧大,鬧到可以上傳天聽!
可……老爺也不是糊塗的人,難不成是發生了什麽意外,還是劉知府有什麽底牌?
葉景和心亂如麻,獄頭的大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小子?你想什麽呢?饞肉了?我家裏沒有肉,但是裴家有啊!等你回去了,那肉可吃不完!
你小小年紀就替裴家扛了這麽久的事兒,以後前途不可限量啊!”
葉景和扯了扯嘴角,雙眼無神的看着黑漆漆的虛空,一輩子為奴為婢算什麽前途?
如果說,葉景和原本還是那個想着要憑借自己的過目不忘,解契以後當一個一輩子讀書上進,像現代那樣學習到老,考證到老的普通人。
那麽這一刻,此前經歷的種種在他眼前閃過,一股子氣漸漸填實了他的胸膛,心髒被兇狠的擠出一泵出有史以來最炙熱的一股血,奔騰流淌在他的全身!
他的人熱起來了!他的心狠狠跳動!他的信念重塑又攀升!
憑什麽他要死?
他要當官!
他要當最大最大的官!
有生之年,殺盡貪官污吏,誅盡世間狗官!
剝皮楦草,不足以洩心中之恨!
他必須要活着出去,是拼搏、去奮鬥、去實現他的野望!
葉景和突然一骨碌翻身,拿起那塊怎麽都咽不下去的雜糧餅子,像是撕咬這血肉一樣,狠狠撕下一塊,大口大口的嚼着!
他要吃!他要活!他要在這個吃人的世道裏活着!
獄頭的聲音漸漸被他咽了下去,他愣愣的看着葉景和,那副兇狠惡煞的吃相讓他結結實實打了一個哆嗦!
他也曾見過吃人,可是吃人的人眼神不是這樣的,那眼裏有兇殘,有光,有他看不懂的東西!
“你,你沒事兒吧?”
獄頭乾巴巴的問了一句,葉景和大口大口的嚼着雜糧餅子,他看向獄頭:
“王老哥,你是衙門裏有分量的人物,能不能勞你,替我打聽打聽裴家來衙門做什麽?”
獄頭一愣,低下頭囫囵道:
“你打聽這個做什麽?說不定,說不定他們就是要來救你呢?”
“我想知道實際情況,怎麽,王老哥你做不到?”
“屁話!打聽消息而已!我怎麽做不到?!”
獄頭剛一支楞起來,然後就指着手指哆嗦:
“你,你,你小子用的是,是師爺說的那什麽激将法是不是?”
“王老哥,你可是應了,大丈夫一口唾沫一個釘!你是男人不?”
“你小子!”
獄頭抹了一把臉:
“你就不能給自己留個念想嗎?”
“我不需要,我,就是自己念想!”
給劉知府送信,被好心當成驢肝肺,他認了!
可要是這個國家,連續兩個一州知府都是這樣子,那還不如亡國拉倒!
但相反,只要雲州那邊用了他的法子,他永遠不可能輕而易舉的死在這裏!
最起碼,劉知府給了他一個信息,這些知府也是會看信的,他們走投無路,自然會選擇信他,不是嗎?
葉景和腦中飛快的閃過許多念頭,看着獄頭猶豫的模樣,他忽而笑了,那張孩童的面容上嵌着的一雙孤狼般冰冷的眼回溫,讓人竟下意識的想要回避。
“王老哥,去吧,不拘什麽消息,我都不會尋死覓活的,剛剛只是逗你玩兒的!”
“誰家小子拿命玩兒?”
葉景和笑而不語,只是靜靜的看着獄頭,獄頭撸了把頭發:
“啧,老子欠你一條命!這輩子都欠你了!”
說完,獄頭站起來,大步朝外頭走去。
與此同時,後衙裏,裴長詩怒目圓睜,裴清河原本白皙回暖的脖子一下子變得赤紅,他死死盯着劉知府,唇齒間沖着濃郁的血腥味兒,這才沒有讓他将手邊的茶碗砸向劉知府的圓腦袋!
“知府,大人!您可知現在城中是什麽光景?!一味驅寒的藥材您要翻二十倍出售,您這是,這是逼着百姓們賣兒賣女,賣田賣地!”
“你錯了!裴家主,不是本官逼他們,這世道也在逼本官,所以本官只能出此下策。要怪,你就怪這世道不讓人活吧!
再說,那些賤民比牲口還要能生,今年賣了明年不就又有了?你怕什麽?牲口還要人給他們看病,可是那些賤民為了活命自己就會花銀子找大夫!”
劉知府輕輕轉動了一下拇指讓的帝王綠扳指,那上面嵌着一粒粒流光溢彩的寶石,在劉知府指尖缤紛多彩。
“況且,要不是裴家主你不聽我的勸,留下你那些藥鋪的藥材,我還不會加價這麽多……噢,不對,應該是裴家主你不會加價這麽多。”
說完,劉知府臉上露出一抹不耐:
“言盡于此,裴家主要是不應,那就請吧!只是,你為人這般仁義,是讓百姓高價買藥,還能活命好,還是就這麽把這事兒擱着好呢?”
屋外,雪花在空中一片片飄落,恰似青州中紛揚滿天的紙錢,裴清河的舌尖被自己咬破出血,他一字一句的吐出那個帶着血腥氣的回答:
“我應!還有,我那義子長風,他還是個孩子,請大人歸還!”
作者有話說:
卡了一會兒文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