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黑暗的日子 她和他達成(1/2)
第189章 黑暗的日子 她和他達成
奧茨, 埃塞克斯,1693年9月
薇薇安坐在窗邊,望着地平線上鋪開的大片綠色。
草地上, 一個十幾歲的少女坐在秋千上,膝頭攤着一本書。風吹過時, 裙擺和書頁一起輕輕晃動。
更遠一些, 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正和傑裏米踢球。傑裏米明明可以輕易把球截走, 卻總在最後一刻慢半拍。孩子歡呼着從他身邊沖過去, 他也不惱, 只彎下腰,拍了拍褲腿上的草屑。
薇薇安看了一會兒,彎起唇角。
身後的壁爐發出輕微的噼啪聲。夏天剛過,還沒到必須生火的程度, 但莊園裏的女仆知道主人畏寒, 只要氣溫稍稍下降, 書房裏的火總比其他房間早幾天點起來。
薇薇安收回目光, 看向書房。說是書房,其實更像一座小型圖書館。屋子的一側靠牆立着幾排高大的書架, 直通到天花板。另一側被她戲稱為“自習室”,臨窗并排放着兩張書桌。
洛克坐在其中一張後面低着頭, 專注地讀着一封剛拆開的信。
光榮革命以後,洛克出版了《人類理解論》,他的身份從輝格黨的顧問, 醫生, 變成了整個歐洲都在談論的哲學家。
信件從四面八方湧來,堆成了山。西爾不止一次向薇薇安抱怨說洛克先生對每一封來信都很認真,連那些毫無價值的廢話, 也要從頭讀到尾。
薇薇安只能安慰他,“他就是這樣的人。”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麽事情比思想上的交流更能令洛克愉快。面對面也好,通過文字也好,只要另一個人的思想能夠抵達他,他就願意花時間回應。
南希也愛讀書,薇薇安自己也有些藏書,可和洛克相比,她們的書簡直不值一提。洛克從薩內特府和牛津兩處住所,搬來了四千多冊書。
薇薇安無比慶幸自己當初堅持把莊園裏最大的一間會客室改成了書房。
即使她做這個決定的時候洛克還在荷蘭。沒人知道他什麽時候能回來,甚至沒人知道他還能不能回來。
可她還是留出了這間房,精心設計了書架,重新修了壁爐,連他習慣用的高背椅都準備好了。
等待總是讓人充滿希望。好像只要這裏一直空着,他總有一天就會回來。
她也确實等到了那一天。
門上傳來兩聲輕輕的敲擊,莊園管家走了進來。“夫人,弗朗西斯爵士回來了。他請求在洛克先生的書房裏見您和洛克先生。”
薇薇安轉過頭。“約翰……”
洛克放下手中的信,微微一笑。“請弗朗西斯爵士進來吧。我正期待繼續同他讨論貨幣和貿易的問題。”
薇薇安向管家點點頭,管家退了出去。
不久,弗朗西斯·馬沙姆走了進來。他換下了外出時正式的禮服,只穿着一件舒适的居家外套。進門後先朝洛克點頭致意。“洛克先生。”随後走到薇薇安身旁,很自然地俯下身,在她臉頰上輕輕吻了一下。
“收集民意的進展怎麽樣?”薇薇安問。
“還是老問題。”馬沙姆拉開椅子坐下。“錢。”
如今成色不足的錢幣泛濫成災,埃塞克斯的選民們最關心的仍舊是貨幣。
政府也缺錢,此前還通過法案籌措巨額資金,以為能迅速填補財政缺口,結果募集到的款項遠低于預期。
“我聽說那筆錢到現在都沒有籌夠。”薇薇安說。
馬沙姆看了她一眼。“說到這個,我還是不理解,你為什麽把那麽大一筆錢投入那個新計劃。”他頓了頓,“要我說,那聽起來簡直像一場騙局。”說完,他看向洛克,試圖尋找盟友。可洛克沒說話,他只好又看向薇薇安。
薇薇安笑了。“不是騙局,是人壽保險。”
“什麽?”
“就是一種新的保險。”見洛克點頭,薇薇安就沒再解釋,将話題拉了回來。“不過,我覺得下一屆議會最重要的議題還是貨幣。現在做大宗生意,大家越來越不願意用銀幣結算,畿尼也緊俏。”她搖了搖頭。
“如果下屆議會真的讨論貨幣問題,”馬沙姆再次轉向洛克,“我會支持洛克先生,反對降低貨幣成色。”
皇家鑄幣廠、財政部和議會在如何解決剪邊銀幣帶來的貨幣危機問題上,已經争論了很久。荷蘭奧蘭治親王威廉和妻子瑪麗來英格蘭共同主政後,英國又和法國開戰,軍隊需要的食品和裝備讓這一屆政府比以往任何一屆都缺錢。
這種情況下,剪切銀幣的流通加劇了白銀流失,國家面臨嚴重的財政危機。于是,議會提議重鑄貨幣來解決這一問題。
財政大臣朗茲主張貨幣貶值,但洛克堅決反對,寫了一系列有關貨幣與貿易的文章,如今是反對貨幣貶值最有影響力的領袖。
薇薇安卻兩邊都能理解。朗茲的想法很現代,貨幣無非就是一般等價物,跟實際的金銀含量沒有關系,“先令”只是一種方便的表達方式,沒有規定固定的含銀量。而洛克則是從國家穩定的角度反對貶值,認為貨幣貶值只會“欺騙國王以及民衆”。
那邊洛克和馬沙姆就這個問題讨論起來。
薇薇安坐在一旁,思緒卻漸漸飄遠。
她仍然無法相信,自己和馬沙姆已經“結婚”八年了。
八年,聽起來像是很長的時間,可每當回想起那段日子,胸口都隐隐的疼,一切好像昨天發生的一樣。
她以為自己在這個時代生活了很多年,還經歷過那本小冊子遭到調查事件,已經足夠了解這個時代的政治風險了。
可事實是,她對時代的變動依然一無所知。光榮革命只是她在歷史書上讀到的一個名詞,因為沒有大規模流血,也沒有 漫長的內戰,她以為是很平穩的權力更替。
想不到,冠以“光榮”的革命,對她并不仁慈。這場革命之前的幾年,是她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
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悄無聲息碾過個人的命運,像碾過一粒微小的石子。
牛津議會上,沙夫茨伯裏伯爵堅持推動排斥法案,試圖阻止信奉天主教的約克公爵繼承王位。
議會只開了七天,查理二世就解散了議會。法國人的秘密資助給了國王底氣,既然不需要議會撥款,他索性不召集議會。
沙夫茨伯裏沒有退讓,試圖推動查理二世信奉新教的私生子蒙茅斯公爵繼承王位。
洛克依然堅定地站在伯爵一邊,負責聯系沙夫茨伯裏在下議院最重要的盟友之一,羅素勳爵。
薇薇安極力反對,他們為此争吵了很多次。洛克說,那是“他們共同的目标”。
那段時間薇薇安時常湧上無力感,她不能告訴洛克你注定失敗,事實上她自己都不知道事情是怎麽發展的。而換位思考,如果有人對她說,她不能這樣做因為不會成功,她也不會理會。
但她真切地感覺到了危險。輝格黨的游行越來越激烈,請願、集會、焚燒教皇像……這些行為讓那些也恐懼天主教的人,看見了別的東西:1640年代的內戰,以及被送上斷頭臺的國王。
對許多英格蘭鄉紳和聖公會人士來說,約克公爵的天主教信仰當然令人不安,可重新經歷一次內戰和弑君政治,更令人恐懼。
于是,越來越多人開始倒向國王。
繁重的事務和長期緊繃的神經讓洛克在那個夏天哮喘再度發作。薇薇安勸他去法國,哪怕只是避一避風頭,把身體養好。
洛克拒絕了。
不久,沙夫茨伯裏以叛國罪被捕。薩內特府遭到搜查,洛克放在那裏的一部分手稿也被查獲。
幸運的是,那一年倫敦的大陪審團掌握在輝格黨人手中,他們拒絕起訴沙夫茨伯裏,伯爵得以脫身。
可查理二世開始了布局。他先向倫敦城的特許狀動手,重新審查城市自治權,改造市政結構,将輝格黨人一點點從地方職位上趕出去。
同時,他收斂了過去親近天主教徒的姿态,把自己塑造成聖公會、君主制與秩序的保護者。
政治争論的中心,就這樣從詹姆斯會不會把英格蘭變成一個天主教國家,變成了輝格黨是不是準備再次發動叛亂?
次年,倫敦治安官選舉爆發了激烈的争奪,托利黨最終勝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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