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忏悔 請賜予我仁(2/2)
馬車還沒停穩,薇薇安就推開車門。貝思還來不及伸手攙扶,她便踩着踏板跳了下去。
“小姐,小心!”
“沒事。”薇薇安将鬥篷随手交給貝思,穿過門廳,直奔書房。
房間裏沒有人。
書桌上的紙張整整齊齊,墨水已經乾了,壁爐中只剩下暗紅色的餘燼。
薇薇安愣了一下。她又去了會客室、起居室和餐廳。
仍然沒有看見洛克。
剛才進門時,她明明看見了西爾。洛克沒有理由丢下貼身男仆,獨自離開。
薇薇安叫來西爾。“洛克先生出門了嗎?”
“先生沒有出門,小姐。”西爾回答:“他整個下午都待在書房裏。”
薇薇安看了一眼空蕩蕩的房間。
“後來呢?”
西爾遲疑了一下。“先生坐了很久。可是……一個字也沒有寫。”
薇薇安心中的不安驟然加深。
這不像洛克。
除非生病卧床,只要還能握住羽毛筆,他很少會對着空白的紙張坐上整整一個下午。
“他現在在哪裏?”
“或許去了後面的祈禱室。”
宅邸後部有一間很小的私人禮拜堂,是前任主人留下的。平日裏家人可以在那裏進行晨禱,不必前往外面的教堂。
薇薇安沿着走廊快步去了禮拜堂。
禮拜室的門半掩着。黃昏的光線穿過狹窄的彩色玻璃,在地面上留下暗紅與深藍交錯的影子。
一道清瘦的身影跪在裏面。
洛克背對着門口,雙手交握,聲音很低,卻在寂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全能的上帝,祢賜予我理性,也使我能夠感受歡愉與愛。然而,受造之物為何能在人的心中占據如此強大的位置?我不願将任何塵世之愛置于祢之上,也不願讓激情擾亂判斷。求祢使我認識自己的軟弱,賜予我節制與自省的力量……”
那些話像一盆冰冷的水,從薇薇安頭頂傾瀉下來,澆滅了一路上的歡喜與期待。
“洛克?”她輕聲喚道。
洛克的脊背僵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回頭,仍然跪在那裏,将最後一句禱告低聲念完。
“阿門。”
随後,他垂下頭,沉默片刻,才扶着跪凳緩緩起身。
他轉過來面對薇薇安。他站在明暗交界處,薇薇安看不清他的神情。
她向前走了一步。“你不舒服嗎?”
洛克卻向後退了半步。
仿佛一根針刺進薇薇安心裏。她停下腳步。“你後悔了嗎?”話出口,她發現自己的聲音有些發抖。
“沒有。”洛克回答。
“那到底是為什麽?”
洛克沉默了許久。“你離開以後,我發現,我的思想并不像自己以為的那樣服從理性。”
薇薇安皺起眉。“我不明白。”
“你不在的時候,我總是在想你。我試圖閱讀,寫作,也試圖處理伯爵交給我的事務。可我的思緒總會回到你身上。我的心智本應是自由的。現在,卻不斷被你的影像占據。”
薇薇安緊繃的心悄悄放松了一點。“這不是罪過。”她說。“這是愛。時間久了,你會習慣的。”
洛克卻搖了搖頭。“愛并不意味着應當讓理性離開它的位置。我從前一直擔心,你會讓激情超越判斷。現在看來,真正陷入危險的人反而是我。”
他看着薇薇安,眼中流露出難以形容的痛苦與掙紮。“無論一種感情多麽珍貴,我都不能允許自己完全受它支配。”
薇薇安走近一些,伸手碰向他的手臂。洛克再次退開了。
薇薇安的手停在半空。
禮拜室裏令人窒息地安靜。
“所以呢?”她問。
“我請求你,繼續做我思想上的伴侶。也請允許我放棄身體上的權利。”洛克的聲音低沉而誠懇。“請給予我這份仁慈。”
“別這樣說,你——”薇薇安望着他,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
黃昏最後一線光穿過窗戶,落在洛克身上。他的半邊面容被照亮,另外半邊卻依然沉在陰影裏。
被光照亮的那一側,顯露出毫無僞飾的真誠,眼中閃動着熾熱的情感。而陰影中的一側仍舊冷靜、克制,帶着一種苦修般的虔誠。
薇薇安心裏湧上一陣鈍痛。她一路回來,想告訴他,奧茨有怎樣的樹木、怎樣的花園。想問他喜歡什麽樣的書架,想讓他親自挑選書桌,也想告訴他,從今以後,他不必再寄居在伯爵的屋檐下。
她已經開始想象,他們會怎樣在那裏共同生活。
可是現在,洛克站在她面前,請求退回到思想與靈魂之中。
如果是以前的她,她會怪他,和他争論。可如今,她能理解他了。
他的觀念太過超前,以至于無法與他生活的時代調和。
作為哲學家的洛克,可以設想兩個平等的人經過協商而締結約定,實現一種此前不曾存在過的共同生活的模式。
可作為一個在清教徒家庭中長大、終生以禱告與自省約束自己的人,他依然無法接受激情對理性的沖擊。
就像他作為醫生,可以贊同西德納姆對傳統□□學說的懷疑;可治病的時候,仍然會給病人放血與導瀉。
正如牛頓按照他的物理學理解,能夠接受星辰的光抵達地球需要時間,光的傳播存在速度的限制。可牛頓的神學觀念卻使他不願意相信薇薇安對星辰已經消失的解釋,因為上帝創造的世界不應如此混亂無序。
他們都看見了舊世界的裂縫,卻不可能一步跨越整個時代。
薇薇安凝視着洛克。她怎麽能強迫一個生活在她之前三百年的人,接受她對愛情的理解?
她曾把那麽多耐心留給牛頓,她理解他的信仰與恐懼,為什麽不能也給洛克一點寬容?這個站在她面前的人,不只是會被寫進歷史的哲學家,也是她愛着的、真實生活在十七世紀的男人。
薇薇安輕嘆一聲,從懷中取出那份折疊整齊的契約,上面的封蠟壓着洛克的印戒痕跡。
“我可以留下它嗎?留作紀念。”薇薇安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約翰,我不後悔自己做過的事。愛上你,也能夠得到你的感情,是我的榮幸。”
她的視線漸漸變得模糊,偏過臉,用手背快速抹了一下眼角。
“我會尊重你的意願,你不願意,我不會強迫你。我也答應你,今後只做你的朋友,做你思想上的伴侶。但你應該知道,在我心裏,你就是我的丈夫。”
她的聲音哽住了。
禮拜室裏久久沒有聲音。
薇薇安低下頭,看着契約上已經凝固的封蠟。
“才一周。”
她輕聲說。
距離他們簽下這份契約,才過去一周。
“一個月。”
洛克忽然說。
“什麽一個月?”
“我建議的期限。關于我們身體親密的頻率。”
薇薇安緩緩擡起頭。“你不是要和我解除婚姻嗎?”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薇薇安握着那份險些被她當成遺物的婚姻契約,一動不動地看着他。“那麽,你剛才說的放棄身體上的權利——什麽賜予你仁慈……”
“是指我不應當因為婚姻,便認為自己可以随時向你提出要求。”洛克解釋道。“我認為,親密行為需要受到适當的節制。”
薇薇安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在禮拜堂裏禱告了一個下午,最後得出的結論是——一個月一次?”
洛克耳根微微泛紅。“這是我經過慎重考慮之後,認為較為合适的間隔。”
薇薇安望着他。剛才那份要将她撕裂的悲傷,忽然變得有些尴尬。
她不知道是該先松一口氣慶幸事情沒有她想得那麽壞,還是先反駁他這種提議的荒謬。
或許,她應該先把眼前這個哲學家打一頓……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