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沒有署名的信 十七世紀的(2/2)
一旁的西爾弗見狀,也把腦袋湊過來,毫不客氣地吃掉了洛克手裏的另一半蘋果。
薇薇安和洛克對視一眼,一同笑了起來。
馬廄最裏面的一欄靜靜地站着一匹黑馬。那是傑裏米的馬。
自從夏天傑裏米提出要去參加皇家海軍被薇薇安拒絕,少年就像有了心事,雖然态度依然忠誠,做事也依舊認真,只是變得越發沉默。
薇薇安看着那匹馬,忍不住開口。“洛克先生。”
“嗯?”
“如果一個人想要做一件事,旁人可以因為那件事對他不好,就不讓他去做嗎?”
洛克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
“我想,上帝在賜予人類自由意志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人類有被誘惑的風險。”
薇薇安咀嚼着他的話。
自由意志。當初她流落街頭,洛克派人暗中保護她。彼得轉述給她的時候,也說起了這個詞,說洛克認為,如果是她自己選擇要走的路,他沒理由僅僅因為危險,就強迫她回到埃克塞特府。
薇薇安輕輕呼出一口氣。“我可以請求您,拜托塞缪爾·佩皮斯先生一件事嗎?”
“願意為您效勞,小姐。”
兩人回到屋內,艾米麗一看見洛克,就丢下傑裏米,跑過來纏着他講法國的見聞。
傑裏米默默走開,一個人在樓梯上坐下。薇薇安也走了過去,傑裏米看見她,立刻站了起來。“小姐。”
她笑了笑,“學校怎麽樣?”
“無聊。”
薇薇安在他身邊的臺階上坐下,又示意傑裏米坐。“你還想去參加皇家海軍嗎?”英荷戰争依然在持續,時間比薇薇安預想得更長。
傑裏米瞪大眼睛看着她,又迅速移開目光,盯着地板。“小姐不讓我去,我就不去。”
薇薇安拍了拍他的肩,“我現在不攔着你了。”
傑裏米猛地擡起頭。
薇薇安看着他,“如果你還想去,就去吧。”
“真的?”
“真的。”
少年馬上就要十八歲了,她不能總把他困在自己身邊,她不能強行讓傑裏米認同她的觀點。戰争是什麽,還要他自己去體驗。
傑裏米認真地讀着她的表情,“您真的同意了?”
“嗯,想去就去吧,注意安全,多留神,不要無意義的往前沖。”
傑裏米連連點頭,“是,小姐,我會小心的!”
薇薇安看着他那雙忽然亮起來的眼睛,還有長長的睫毛,心想,回頭還得請洛克在信裏多囑咐佩皮斯幾句,不只要照顧這個小子,還不能讓那些水兵欺負他……
仆人送了幾封信過來,都是從騎士橋拿過來,寄給布雷特先生的信,大多是禮節性的聖誕問候,薇薇安一封一封掃過去,手指忽然停住。
有一封從劍橋寄來的信,上面沒有署名,她掰開火漆,信紙一片空白,一枚圓環狀的金屬滾了出來,落在臺階上。
傑裏米撿起來,遞給薇薇安。
薇薇安将空白的信紙放在臺階上,接過那枚東西。
那是一枚銅制印戒。
不同于尋常工匠鋪裏那種黃亮的銅,燭光映上去,戒身泛出清冷的光,像是銅與一定比例的錫熔成的合金。
邊緣打磨得很光滑,戒面上反刻着一個字母B,因為是橫着的,又有一點像無窮符號∞。
“哇,好漂亮的戒指!”眼尖的艾米麗跑了過來,拿過去看了看,又還給薇薇安,撅起嘴。“可惜不是雙環的。”
薇薇安莞爾。艾米麗對和結婚相關的一切都那麽上心。這個時代戒指并不是愛情的專屬,朋友之間也可以贈送,男士可以送已婚女性戒指表示友誼、紀念或敬意。
只有雙環戒指象征訂婚,男女各戴一環,婚禮當天,再将兩環合二為一。
但這枚印戒,顯然不屬于任何一種。它更像一件作品,它的作者還署了名——印戒內圈刻着兩個字母:J. N。N 的起筆帶着一個張揚的回勾,乍一看像一個潦草的M,
艾米麗撿起信紙,看了看空白的折封,歪了歪頭,“為什麽上面沒有署名?”
“因為他不需要。”薇薇安垂眼看着掌心裏的戒指,輕聲說。
把I寫得很像J,還有這個N的寫法,她只見過一個人這麽寫。
女仆來通知正餐好了。
薇薇安收起印戒,招呼大家去餐桌。
大廳裏燭光明亮,壁爐裏爐火熊熊,冬青葉在窗框間泛着光。桌上鋪着潔白乾淨的桌布,火雞早已切好,幾枚插滿丁香的香橙被放在燭臺之間。空氣裏彌漫着肉香,混合着丁香、肉桂和橙子的香氣。
薇薇安示意自己右手邊的椅子。“請坐,洛克先生。”
洛克欠身坐下。
薇薇安也在主位上坐下,莉斯坐在她的左手邊,雖然剛開始她還有些猶豫,但薇薇安堅持,莉斯如今是她的“總經理”,應該坐在這裏。
對面坐着南希、艾米麗和傑裏米。
按照這個時代的規矩,聖誕正餐開席前,應由席上年長的男性帶頭禱告。洛克垂下眼,低沉的聲音響起。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低下頭,閉上眼睛。
薇薇安看着這一幕,忽然有些恍惚。
她曾經怨恨過命運,将她抛進這個時代,抛進一具陌生的身體裏,周圍充滿了未知和危險。
手腕上的疤痕仍會隐隐作痛。
既然這已經是自己的身體,她要弄清楚這具身體的過去;沙夫茨伯裏伯爵那邊,已經暗示她可以把咖啡館擴展到英格蘭其他地方。
她的咖啡館裏,常有人高談闊論。如果哪一天萊斯特蘭奇的人在,搜查咖啡館倒在其次,只要談話內容再危險一點,她這個店主恐怕也要被叫去接受質詢。
但她不後悔。
她的咖啡館為人們提供了一個可以交談、閱讀、交換信息的公共空間;裏面的女士客廳雇傭了女侍者,也接待過許多和南希一樣走投無路,又不甘心只靠婚姻求得出路的女人。
每當看到她們原本已經灰白的眼裏,重新有了光,薇薇安就覺得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也許命運的安排自有道理。
她無法讓整個世界變好,但她可以讓莉斯實現她的理想,讓南希自由地選擇結婚對象,讓艾米麗的生活裏不只有婚姻這一條路,也讓傑裏米走上戰場,歸來時仍有一個地方可以落腳。
至于洛克……
也許聖誕過後,她應該找個合适的時機,至少讓他知道,她對他并非只有敬重、依賴。她不指望他回應,但她不想把這些話只藏在心裏。
薇薇安輕輕閉上眼睛,默默許下願望:至少,她可以讓家裏的人過得好一點,不會讓自己的到來傷害他們。
家……
一股暖意在心底漫開。家從來都不是一個地理方位,有家人的地方,才是家。她失去了現代的家人,可在十七世紀,她竟然也一點一點,有了自己的家。
遠處教堂的鐘聲敲響,又一年要過去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