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解圍 跟一個貴族(2/2)
他緩步下樓,停在高一級的臺階上,居高臨下看着他們。
阿什福德裂了裂嘴,擠出一個笑容。“諾森伯蘭,剛才安東尼還為你憂心忡忡,怎麽?這就要離開嗎?”
他的目光掃了一眼珀西的手杖,在室內拿手杖,一般不符合貴族的規矩,除非是剛進來或者要離開。
珀西沒有回答,手杖有意無意地碰了一下阿什福德困住薇薇安的胳膊。
阿什福德收回手。“夜騎可還順利?看你現在的氣色,似乎剛剛完成了一場極其盡興的……”他頓了頓,語氣加重,“圍獵?”
珀西抿住唇,一言不發。
阿什福德接着說,“只是你未免太不愛惜我夫人未來的醫生了,這孩子骨架這麽單薄,被你這麽折騰,明日怕是下不了床”,
他極有深意地笑了一下,“好的仆人,如果用得太狠,是會廢掉的。”
說話間,他的目光落在薇薇安身上。
薇薇安連忙解釋,“大人,諾森伯蘭伯爵與我——”
“我們的确相處愉快,”珀西打斷了她。“不過,我要糾正一點,布雷特先生不會成為您夫人的醫生。”
他伸手從天鵝絨外套的口袋裏,取出一張厚實的票據,遞給薇薇安,“因為——他已經籌到了錢。”
在火光的映照下,薇薇安看見票據上帶有半月形火漆印章。
“原本是用作在牌桌上的,不過用在這裏更合适。”珀西語氣輕松地說着,順手幫她理了一下剛才被阿什福德弄亂的領巾。
阿什福德眯起眼,煙鬥狠狠敲了敲欄杆,沒說一句告別的話,拂袖而去。
直到他走遠,薇薇安才拿出那張票據,裏面只有一句話。
憑此信函,即付持票人三百英鎊。
諾森伯蘭
“去弗利特街的金匠鋪,見票即付。應該能解決你的困難。”珀西淡淡道。
薇薇安知道那裏實際是珀西家族的金庫保管代理人。這是頂級貴族的家族信譽,堪比現代銀行的支票。
“這可是一大筆錢!”她忍不住說。
珀西笑了。“你的反 應真奇怪,我說了,這不過是賭資。”
她一時語塞,知道貴族富有,但沒想到富有到這種程度。
“可是——”她遲疑着,“即使是賭資,也是因為愉悅才給的,這錢——” 她把票據遞給他。
珀西沒有接,又把票據推回到她手裏。“你為了區區三百英鎊,都能考慮去做阿什福德的家庭醫生,怎麽現在反倒猶豫了呢?”
“因為那總歸是勞動所得……雖然現在證明,那不過是我的幻想,但你這筆錢直接就給了我,我不知道用什麽回報。”
“如果我說,我高興呢?你剛才也說,賭資是因為愉悅,那麽,如果我給你錢,會讓我有同樣的,甚至更大的愉悅呢?”
雖然話很動聽,但薇薇安依然警惕,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看不到明顯收益的投資,往往意味着陷阱。
珀西注視着阿什福德離開的方向,聲音裏多了些冷意。“就是他這樣的人,才讓人無法相信我的感情,不然……他也不會去戰場送死。”
薇薇安沒有說話,她知道,他想起了那位戀人。
珀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好好去經營你的酒館,” 他頓了頓,語氣比剛才柔和許多,“其實我也很有興趣,看看你會走到哪一步。”
薇薇安想了一個折中的提議。“不如這樣,我們把這筆錢當作投資,我給您酒館的一部分收益。”
珀西眨眨眼,大笑起來。“三百英鎊而已,至于嗎?我高興了打賞的錢,都比這個多。”
他用手杖點了點大理石地磚。“你知道這塊磚,加上你頭上的吊燈,值多少個酒館嗎?我要那點收益做什麽?”
諾森伯蘭的領地跨越幾個郡,擁有數不清的莊園、煤礦和港口收稅權,的确看不上這一點。
薇薇安卻一臉嚴肅,“您确實富有。但恕我直言,您所擁有的半個北方的土地,煤礦、城堡,甚至您今晚打賞的金幣,都屬于諾森伯蘭伯爵,不屬于您本人。”
她直視着珀西那雙充滿戲谑的眼睛。
“我當然不是說您無權支配。我是說,幾百年來,有無數個諾森伯蘭伯爵,這些財富是跟爵位綁定的,您只是這一稱號的‘具象’,是替這個頭銜,保管這些財富的人。”
她揮了揮手裏的票據。“但這間酒館的收益,是屬于喬斯林的,是您在這個世界上,第一筆屬于您自己的私産,跟您的頭銜無關,”
眼見對方的臉随着她的話越來越蒼白,薇薇安沒有停。
“即使有一天,您不再是伯爵——當然,這一天大概不會發生。但我想說,這筆收益,永遠只屬于您這個人本身,無論您是不是珀西家族的人。”
話音落下,門廳裏陷入一片長久的死寂。樓上琴聲依舊,樓下爐火噼啪作響。
珀西凝視着她,眼底那層冷意和戲谑,一點一點褪了下去。
牆上的挂鐘不緊不慢地走着。許久,他慢慢吐出一個字,“好”。
薇薇安收起票據。“您可以随時來查賬本,我也會按季度,向您彙報營收情況。”
說完,她向他伸出右手,“合作愉快!”
珀西低頭看着那只手。
這是一個在十七世紀的貴族社交法則裏荒謬絕倫的動作,只有市井商販在敲定一筆買賣之後才會握手。
這種粗魯而直接的方式,貴族是絕不可能使用的。貴族會點頭,會鞠躬,會擁抱,唯獨不會握手。
喬斯林·珀西,第十一代諾森伯蘭伯爵,這輩子都沒跟人握過手。他的父親,第十代諾森伯蘭伯爵,也沒有跟人握過手。他的祖輩,他的家族,幾百年來都沒有人這樣做,以後也不會有人這樣做。
他感到好笑。除了好笑,還有一種說不出的莊重。
眼前這個阿什福德處心積慮想要得到的男孩,他的姿态跟商販工匠們的粗魯又有些不同。
那只手停在那裏,帶着邀請的意味,沒有因為他的遲疑而收回。
他擡起眼看着這只手的主人。
對方眼神清澈,坦蕩,帶着一絲他從未在平民身上見過的微笑,完全沒有對貴族使用底層禮儀的不安和羞恥。似乎他們本來就是平等的,這種禮儀再自然不過。
這就是跟頭銜,家族都無關的……只是跟他自己的……合作嗎?
珀西慢慢把手杖靠在欄杆上,左手捏住右手手套的指尖,輕輕一扯,手套被随手丢到一旁。
層層疊疊的蕾絲袖口之下,露出他終年不見陽光的、蒼白的右手。
薇薇安握住他的手,沒想到那副散發着昂貴熏香的手套之下,他的肌膚是如此冰冷。
她微微用力回握,笑道。“今晚很高興認識你,珀西。”
他垂下眼眸,視線落在二人緊握的手上。“喬斯林。” 聲音低沉,執拗地糾正她。
薇薇安挑了挑眉,随即笑了。“喬斯林,” 這一次,她稱呼得很坦然。“可惜這裏沒有酒,下次你來我的酒館,我給你特調一杯,祝我們的生意興隆。”
“我們的生意。”他帶着笑意重複了一遍,仿佛剛學了一個新詞,冰冷的手指在薇薇安的掌心收緊。
“我也很高興認識你,布雷特。”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