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願意 “這雙眼睛(2/2)
眼底翻湧着陰翳的猜忌,他頭往後仰,修長脖頸青筋凸起,整個人融入陰影最深處。
她的眼眸,與昨夜閃回的零碎記憶中,那雙一閃而過的杏眸真的很像。
好似......
一模一樣。
會是她嗎?
裴雲蘅閉上眼,喉結上下一滾。
如果那雙眼睛的主人真的是她......
“哐當”一聲。
江微遙端着藥,撞開門後小跑進來:“燙燙燙燙。”
思緒被迫打斷,裴雲蘅眉心尚且來不及舒展,她火急火燎将藥放在桌子上,立刻使壞湊過來,一只手捏上他的耳垂:“是不是很熱,皮都快要給我燙掉了。”
裴雲蘅不動聲色躲開她的手。
“怎麽了?”江微遙似是愣了一下,在床邊坐下歪頭看他,“夫君,你好像突然很不高興。”
薄削眼睑上擡,裴雲蘅沉默看着她。
江微遙疑惑:“夫君?”
他忽而擡手。
乾燥溫潤的手指停頓在江微遙眼前,投下一片陰影,又緩緩落下。
江微遙眼睫忍不住顫動一瞬。
指節觸摸上她的眉毛,順着眉骨一寸寸挪動,似是在細細勾勒她的眉眼。
眸光微閃,江微遙心中警鈴大作。
裴雲蘅低沉的聲音響起:“娘子,我好像想起什麽了。”
“......真的嗎?”江微遙似是高興傻了,“太好了,夫君你都想起什麽了!”
“一雙眼睛。”
身子前傾,裴雲蘅高大的身形帶來極致的壓迫感,他嗓音不疾不徐,卻無端讓人膽怯:“記憶中,那雙眼睛的主人站在紛飛的梨花樹下,想要殺我。”
江微遙面露詫異:“這怎麽聽着不像是回憶,更像是做噩夢了。”
她說:“夫君可記得那人的相貌?若是記得可以畫下來,我或許也認識。”
指節順着她的眉骨向下,停在标致的杏眸上。
垂下眼,裴 雲蘅唇角微勾,似笑非笑地嘆息:“看不清臉,但那雙眼睛與夫人的雙眼生得一模一樣。”
江微遙嗔怪道:“夫君知道我膽小就不要吓我了。”
“這自然是實話。”
眉頭蹙起,江微遙雙手撐在身下,忽而也拉近了距離。
修長白皙的脖頸擡起,杏眸與裴雲蘅的雙眸平直相對,她雙目直勾勾的沒有絲毫躲閃。
她問:“夫君再好好看看,真的一模一樣嗎?”
裴雲蘅颔首:“一模一樣。”
江微遙忽而笑了起來。
眉眼彎成月牙,她粲然一笑,露出淺淺的梨渦:“那夫君可要分辨清楚了,這雙眼睛的主人只愛你。”
眼睫猝然一顫,裴雲蘅游動的指節也不由再次停下。
沒了談話聲,屋內陷入安靜,只剩下深淺不一的呼吸聲。
窗戶開了一條縫,屋內靜,外面的喧嚣熱鬧便鋪天蓋地湧了進來。
沿街叫賣的小商小販,街角戲臺的鑼鼓铿锵,伶人委婉悠揚的唱腔,酒樓裏的絲竹雅樂,乃至于清風拂過枝葉的沙沙聲......
在這一刻都清晰起來,聲音飄飄揚揚,離裴雲蘅很遠又好似很近。
他猛然收回手,喉結上下一滾,沉聲道:“胡......”
“胡言亂語,花言巧語。”
江微遙将話劫了過去,嘆氣道:“夫君,這兩個詞你翻來覆去的說不膩嗎?不解風情也就罷,虧你還是讀書人,怎麽失憶把學問都丢沒了,你以前可是出口成章,詩文張口就來的。”
不知想到了什麽,她興沖沖地問:“夫君除了那雙眼睛就沒有想起別的?比如說,你我過往是如何恩愛,又比如說,你還記得你給我寫的情詩嗎?”
裴雲蘅身子往後靠去。
江微遙斜眼看他:“遇到難回答的問題又不說話了是嗎?”
她下巴驕傲擡起:“我可都記得呢,我背給你聽。”
她也确實張口就來:“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裴雲蘅本心不在焉聽着,聞言眉心不由一跳:“等等。”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這句詩出現在這裏已經很詭異了,怎麽又蹦出來一句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這是作為向心儀之人求愛時該寫的詩詞嗎?
他問:“你知道這兩句詩的意思嗎?”
“不知道啊。”江微遙老老實實回答。
裴雲蘅:“?”
他擰眉:“不知道?”
江微遙搖頭:“不知道。”
“不知道你怎麽篤定這是情詩?”
江微遙滿臉無辜地看着他:“你跟我說的。”
“......”張了張口,幾息後,裴雲蘅問:“既不知意思,為何不找人詢問?”
這下輪到江微遙詫異了:“我們兩個可是私相授受,無媒茍合,藏着瞞着還來不及,我怎麽敢找人問?”
裴雲蘅默了。
江微遙端起藥:“差不多已經涼了,夫君還是趕緊喝了吧,這藥說不定能治腦子,讓人變聰明一點就不會問蠢問題了。”
頓了頓,她又沒忍住笑了:“大郎,快喝藥了。”
裴雲蘅也不知她語氣裏的促狹從何而來。
瞥了一眼那碗黑乎乎的藥,他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放下,我自己喝。”
江微遙乖乖放下,雙手放在膝上,看着裴雲蘅。
裴雲蘅也看向她。
“.......不是要自己喝嗎?”江微遙示意他自己端藥。
裴雲蘅移開眼。
瞅瞅藥又瞅瞅裴雲蘅,江微遙作恍然大悟狀:“夫君,你不會是怕苦吧?”
她将藥又端了起來:“怎麽上了年紀還越發矯情起來了?良藥苦口利于病。”
“我今年只二十有五。”頓了頓,他又補充了一句,“你說的。”
“是我說的,你本來就是這個歲數。”江微遙大大方方承認,“那不是也比我大了七歲。”
其實裴雲蘅今年二十二,她二十。
但她永遠十八,至于裴雲蘅誰管他呢,就是添上幾歲稱作二十五歲又何妨?
裴雲蘅又不說話了。
江微遙忽而問:“夫君,你想不想知道我昨夜為何要去送菜?”
裴雲蘅:“為......”
“喂?還要喂?夫君真是是口是心非。”江微遙無奈地嘆了口氣,“罷了罷了,誰讓我最是溫柔體貼。”
江微遙舀起一勺苦藥吹了吹,遞到裴雲蘅嘴邊:“我就寵你這一次,好了好了快喝吧。”
裴雲蘅已經不想再多看她一眼。
江微遙變了。
在醫館那段時日,江微遙一見到他身子就緊繃,明顯是害怕,即便她嘴上說得好聽,可有時候人一些下意識的反應是遮掩不住的。
後來,他們兩個在河東村落了腳。
江微遙面對他雖少了些許怯意,臉上永遠挂着溫柔體貼的笑,努力在扮演一位無微不至的好妻子,但一眼看過去,只覺得渾身上下都透出一股假意。
直到現在,她身上才終于出現一些“真實”的活人氣息。
就像此時他遲遲不張口,若是放在以前她定會一直保持着假面笑容,臉上除了溫柔再看不出一絲一毫的情緒。
而現在,她已經不耐煩了,甚至開始偷偷翻他白眼。
将藥碗從她手中端走,裴雲蘅飲盡。
江微遙接過空碗,又屁颠屁颠去倒水:“夫君來漱漱口。”
裴雲蘅冷淡道:“你不必如此,我昨夜也不是為你擋刀。”
“那你是為誰擋刀?”江微遙一愣。
“沒有誰......”裴雲蘅擰眉,“我的意思是,那只是意外。”
“噢噢噢噢。”江微遙恢複開朗,将熱水塞到他手裏,一副“你就嘴硬吧我讓讓你還不行嗎”的表情:“我再去問掌櫃要一床被子。”
裴雲蘅拉住她:“抱被子乾什麽?”
“打地鋪啊,今晚我要守夜照顧你。”江微遙理所當然說。
“不需要。”裴雲蘅立刻拒絕,“你下去再要一間房。”
“為什麽不需要?”江微遙不滿,“你手臂上的傷深可見骨,你半夜想要如廁都不方便。”
裴雲蘅反問:“.......不方便你在就有辦法了嗎?”
“我可以幫你解衣裳呀。”江微遙眨了眨眼。
閉了閉眼,裴雲蘅指着門口:“出去。”
“就不!”
江微遙扭扭捏捏說:“你是我夫君,又是為我受的傷,我不留下來照顧你實在說不過去,人家會戳我脊梁骨的。”
“誰會?”
“都會。”江微遙認真地說,“我的良心也會過意不去。”
她豎起四根手指:“我發誓還不行嗎?我保證夜裏會老老實實的,什麽都不做。”
裴雲蘅本來沒想到這一層,聞言反倒起了疑心,臉更黑了三分。
“我不管,我不要被人在背後戳着脊梁骨說。”江微遙又開始哼哼唧唧,“在家中不也是我們兩個在一間屋子睡覺,又有什麽不同?”
她強買強賣:“就這麽說定了,我再去抱來一床被子。”
盯着她離去的背影,腳步聲已經遠去還能聽到她得逞後憋不住的雀躍聲,裴雲蘅垂下眼,輕輕嗤了一聲。
許是怕他反悔,江微遙動作麻利地抱來一床被子。
這時候乾活也不喊着腰疼腿疼肚子疼了。
裴雲蘅冷眼看着,忽而覺得有趣:“你為何一定要留下來?”
他們兩個心知肚明,江微遙剛才的那番話都是胡扯。
江微遙鋪着被子:“我想要照顧你。”
“......報擋刀之恩?”
她撇了撇嘴:“你就算是不為我擋這一刀,我也會留下來照顧你的。”
“為什麽?”
江微遙停下手中動作,仰頭看着他:“因為心疼。”
裴雲蘅一怔。
江微遙繼續鋪床:“你是我心中最重要的人,你受傷了,我心也一樣疼,不照顧你好起來我夜裏會睡不着的。”
江微遙簡直都要佩服自己了。
這番話說的真情實意,她自己都要感動了。
她非常期待裴雲蘅的反應。
擡頭——嗯,依舊是面無表情。
江微遙忍不住腹诽:真是油鹽不進一個人!
似是看出江微遙內心所想,他劍眉輕挑:“最重要的人?看來你最重要的人是拿來出賣的。”
江微遙臉上神色一僵,複又理直氣壯:“我只是迫于他們的威勢,貪生怕死而已。再說了,貪生怕死跟心疼你又不沖突。”
她越說越來勁兒,正想趁機好好給裴雲蘅洗腦,王玉蘭忽而敲門說:“江娘子,昨夜那位姓柳的捕快來了。”
裴雲蘅看向她。
江微遙先是一愣,又趕緊解釋:“昨夜潛入春熙樓的人不止我們兩個,還有這位柳捕快。若不是她放火燒了春熙樓的柴房,我怎麽可能扶着昏迷的你逃出來。”
她将打好的地鋪一股腦塞到裴雲蘅的床上,面對他不悅的臉色丢下一句:“即使分床睡也要體面,不好叫外人知曉”後,急匆匆去開了門。
“柳捕快,您請進。”江微遙将人引進來。
柳楊身着常服,一頭烏發盤起用青玉簪固定。
他走進來,先是看了一眼床榻上的裴雲蘅,又轉向江微遙,溫和道:“深夜叨擾二位,我是有些問題想問你們。”
江微遙面對官府之人似是發怵,但還是擋在裴雲蘅身前:“我夫君受了傷不便說話,有什麽您問我便是。”
柳楊并未計較:“這是自然。”
他問:“你們是河東村人?”
“是。”
“昨夜為何出現在春熙樓?”
見江微遙目露遲疑,柳楊主動說:“可是為了花女一事?不用怕,你們既然能找到春熙樓,想必與大丫有過交涉。”
“您認識大丫?”江微遙眼前一亮。
見狀,柳楊也放松下來:“看來你們與大丫是一起的,你們應當會聽她提起過我。”
江微遙沉思片刻,恍悟:“你就是大丫口中那個在縣衙當差的義姐?可.......”
看着一身男裝的柳楊,江微遙不由遲疑。柳楊笑道:“出門在外,如此喬裝更能掩人耳目。”
正巧,在隔壁聽到動靜的二丫急匆匆跑進來:“柳姐姐!”
柳楊笑着接住她,揉了揉她的腦袋後站起身:“既是如此我便不再叨擾了,還請江娘子對我出現在春熙樓一事務必保密。”
“這就問完了?”江微遙詫異。
“大丫既然放心将二丫交給你照顧,我便沒有什麽好顧慮的了......”柳楊話還未說完,就被興沖沖的二丫拉着往外走。
江微遙起身相送。
關上門,她肩膀喪氣地垂下來:“又要重新鋪床了。”
裴雲蘅收回目光:“大丫何時說起過她?”
“在你去追張大的時候。”
江微遙将堆積在他腿上的被子抱了下來:“三年前,大丫在山上救過柳捕快一命。村民會使用迷香迷暈花女,大丫之所以不受其擾,就是柳捕快為她尋來解藥制成香丸。”
又鑲嵌到石子裏随身攜帶。
夜已經深了,房間裏的蠟燭都快燃燒到底了。
火光明明滅滅間,江微遙終于将床鋪好,褪去鞋襪躺了上去:“夫君,你困嗎?”
她自顧自地說:“我有些困了,還有些後悔。早知道會攪和進這樣複雜的事裏,當初就不圖便宜租賃周大娘的屋子了。”
說着說着,她又開始抱怨:“地面太硬了,睡地上好不舒服。”
裴雲蘅道:“現在下去再要一間房還來得及。”
“才不要,我要照顧你。”江微遙翻了個身,“倒是夫君你,回去就別打地鋪了。”
“我不覺得睡地上難受。”裴雲蘅婉拒。
江微遙重重哼了一聲。
是了,你嘴比地板硬!
又翻了個身,她賭氣不說話。
屋內安靜了整整一刻鐘。
“穿着外衣入睡也好不舒服。”她又憋不住了,擡眼看向裴雲蘅,“夫君,要不要我幫你更衣?”
回答她的自然只有沉默。
“你別裝睡,我知道你肯定沒睡。”江微遙也不氣餒,眼珠子一轉,興沖沖道:“或者你想要如廁嗎?我真的可以幫你脫褲子......”
“睡覺。”裴雲蘅冷聲打斷。
睡就睡,兇什麽兇!
江微遙不服地閉上眼。
蠟燭燃到盡頭,随着一縷青煙升起,火光猝然熄滅,屋內被濃重的夜色侵染。
明月悄然移上中天。
“夫君,”寂靜的屋內再次飄來聲音,江微遙用“拿命來”的女鬼腔調問,“你現在要如廁嗎?”
“”
“我是關心你的身體,你今夜喝了那麽多湯湯水水,想如廁一定要告訴我。”
江微遙友好提醒:“人不能憋尿,對腎髒和膀胱都不好......”
裴雲蘅忽而坐起身,一雙不夾雜任何情緒的黑眸盯着她。
江微遙吓得收了聲。
裴雲蘅冷聲問:“你到底睡不睡?”
“睡睡睡。”江微遙立馬閉上了眼,“我好困我睡着了呼嚕呼嚕呼嚕嚕......”
聽着某人裝模做樣的打呼聲,裴雲蘅面無表情将額角再次凸起的青筋摁回去。
今夜讓江微遙睡在這裏,是他這輩子做過最錯誤的決定!
夜風時而掠過窗臺,吹來一陣涼意。
裴雲蘅也不躺下,硬生生盯了江微遙半個時辰,确認她睡着後才下床。
去如廁。
誰知,他剛穿上鞋,身前便有了動靜:“夫君......”
裴雲蘅眉心狠狠一跳。
“夫君,你別丢下我一人......”江微遙雙眸緊閉,手緊緊抱着被子一角,她低低呓語,“別總是對我冷冰冰,別總是懷疑我,我也會難過的......”
月色入窗,将她眼尾那道水色照得清晰。
她斷斷續續說着夢話。
她睡相确實很不好。
一會踢被子,一會又覺得冷,整個人拱進被子裏。
指節無意識蜷縮,裴雲蘅垂着眼看了她許久,直到遠處傳來兩聲狗吠才将他驚醒。
聽到關門聲,蒙在被子裏的江微遙無聲地松了口氣。
可惡,以後再也不用說夢話這一招了!
她險些給自己說笑場!
作者有話說:
“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李商隐《無題》“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白居易《長恨歌》“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詩經·邶風·擊鼓》“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蘇轼《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珠簾秀《正宮·醉西施》特此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