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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願意 “這雙眼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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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願意 “這雙眼睛

殘陽如血, 潑灑在蒼茫古道上。

東風騷動着枝頭綠葉,兩匹駿馬由遠疾馳而來,馬蹄奔騰之聲如沉沉雷動。

馬背上, 兩道身穿玄色飛魚服的身影肅然挺拔,随着駿馬飛掠之勢穩穩起伏,腰間佩刀寒光露鋒。

“就是這兒了。”勒馬聲響起,下屬禀報道:“我們沿路追查, 止步到這裏。”

段星淵聞言目光掃過這重山峻嶺, 眉頭不禁皺了起來。

這茫茫群山,層層深林, 要尋一人蹤跡何其難?

他沉聲問:“就沒有其他線索了?”

下屬搖頭苦笑:“裴指揮使向來行蹤隐秘, 難以探查。更何況此方地界多雨,能尋到這裏已實屬不易。”

段星淵重重地嘆了口氣。

如今京城之中已經要鬧翻了天。

前任吏部尚書之子, 現任錦衣衛指揮使驟然失蹤,朝野震驚, 陛下更是龍顏震怒。

要知道自陛下登基以來,最信任的也只有這位指揮使大人了。

沉思片刻,他又問:“此山臨近哪幾處縣城?”

下屬立刻答:“武鳴縣、武豐縣還有蒼和縣。距離武鳴縣最近。”

“離京時陛下有令, 不惜一切代價,務必找到裴指揮使。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不得有誤。”

段星淵沉聲吩咐:“先從武鳴縣找起。”

兩人掉轉馬頭,朝武鳴縣狂奔而去。

策馬聲驚起兩行飛鳥, 它們展開翅膀翺翔, 尋找炊煙的痕跡, 最終落腳一棵無名樹上,歪着腦袋看——

祠堂大開,村中正在敬選花女。

祠堂兩邊, 已顯衰敗的桃枝無力低垂着,卷曲的花瓣随着東風紛飛。

花開花落,它年複一年見證着這場仿佛沒有盡頭的鬧劇。

......

“你還要下失魂散?!”

王銘恪不敢置信地看向江微遙:“上次偷偷給你的已經用了?”

見江微遙點頭,他又不信:“裴雲蘅如此警惕,你是怎麽讓他将失魂散吃下的?”

怎麽讓他吃下的?

手撐着下巴,江微遙臉上挂着漫不經心地笑。

其實也不難。

只需要在那夜醫館中,幫周大娘解開包着豬頭肉的油紙,藏于指尖的藥粉自然而然就會灑落下來。

豬頭肉不是她買回來的,又是三人一起吃的,那時她剛将廚房毀壞,裴雲蘅一定會疑心她要利用廚房生事,在那當下的防備心反而不會那麽重。

她之後唯一要做的就是得手後,給周大娘喝的水中放入解藥,一切自然就神不知鬼不覺。

敬佩油然而生,王銘恪咽了咽口水:“那你為何還要喂他吃失魂散?”

江微遙嘆氣:“因為他昨夜挨了一悶棍,萬一給他記憶砸複蘇了怎麽辦?話本裏都是這麽寫的。”

王銘恪無言以對,只得屈服,将為數不多的失魂散灑進熬好的湯藥中:“別再給他吃出抗藥性了......”

這吃失魂散的頻率都快趕上一日三餐了。

江微遙也很無奈,如果可以她也不想冒這個險,但昨夜裴雲蘅昏迷前朝她望過來的那一眼,實在令她心慌。

加大藥量!永絕後患!

況且,這事說來說去還是怪他。

要不是他在場,一百個錢二棵也抓不住她的腳踝,更不會讓她想掙脫又怕被看出端倪,只能任人宰割,最終淪落到這個被動的境地。

不過,昨夜他為何會撲過來?

是意外,還是善良人格頂號了?

正沉思着,餘光瞥見王銘恪又在欲言又止,她翻了翻眼皮:“想問什麽就問,別一直窩窩囊囊吞吞吐吐。”

王銘恪實在克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你、你別騙我,你折騰這麽多是不是因為你心悅......裴雲蘅?”

“什麽?”聞言,江微遙沒忍住笑了,“我演技這麽好,将你也騙進去了?”

王銘恪縮了縮脖子,沒敢說話但顯然還是不信。

江微遙挑眉:“好吧,你知道我第一次執行刺殺任務時,其實遇到過裴雲蘅嗎?”

王銘恪咋舌:“所以,是他阻止你完成刺殺,還是你倆就此相識有一段情?”

江微遙不屑地輕嗤一聲。

那時,她剛滿十三歲。

雖然那時她已經入一點紅三年了,但那是她第一次作為刺客去執行刺殺任務。

第一次要去殺人。

她扮作賣身葬父的孤女,被花間樓的老鸨買下。

老鸨像看牲口一樣檢查了她的身體,很滿意她的相貌,帶着她上樓時還在孜孜不倦對她畫餅,聲稱只要給她三年時間,保準能将她打造成京中第一花魁。

她垂頭老實聽着,心思卻全在刺殺任務上。

她第一個刺殺目标是流連青樓楚館的纨绔闊少,身邊圍滿了家丁,而她只有殺掉他并全身而退,才能活命。

可縱使她胎穿到這陌生的古代已經十三年,又接受了一點紅為期三年的培訓,她依舊無法适應這樣的生活。

殺人,殺人。

她頭疼欲裂,從未想過這樣的詞彙有一天會出現在她的人生裏。

老鸨看出她的心不在焉,冷笑兩聲,為了磨掉她身上的刺,罰她去後院跪着。

入夜,樓中靡靡之音,歡聲笑語不斷,到處都能見尋歡作樂的人。

她跪在牆角邊,雙膝下是凹凸不平的石子路,已經跪到沒有知覺了。

手有氣無力撐在地,她一邊哭一邊罵。

哭自己罵所有該死的人,跟瘋了一樣。

裴雲蘅就是這時翻牆進來的。

她一眼就認出了他。

許是在躲什麽人,他驚魂未定地翻牆進來,就被直挺挺跪在院子裏的她吓一跳。

昏黃的光暈灑下,瞧見她的面容時他似是愣了一下,又像是被她涕淚橫流的模樣惡心到,并沒有逗留便走了。

可翌日夜裏,他又來了。

老鸨見多識廣,一眼掃過去便知他出身不凡,左右殷勤着侍奉,還叫來了樓裏最聲名遠揚的花魁。

裴雲蘅卻搖了搖頭,手徑直指向在一旁端茶倒水的她:“讓她留下來。”

老鸨一愣,有些為難:“這丫頭還小,剛入樓中不久,還沒有經過調教。要不您.......”

裴雲蘅掏出一錠金:“我就要她。”

“貴客您稍候,我叫這丫頭換身衣裳再來,絕不饒了您的興致!”老鸨手忙腳亂接過金子,什麽借口都沒了,笑得花枝亂顫。

于是,她迷迷糊糊被推去沐浴,又迷迷糊糊被推進房間。

房門在身後輕飄飄合上,她心發慌,在飄忽的眼神對上裴雲蘅那雙明亮眼眸時,達到了巅峰。

她不知自己該乾什麽,能乾什麽,在原地僵硬了片刻才後知後覺走上前,可走到裴雲蘅身邊後又愣住了,更不知道自己應該乾什麽了。

想了半天,才從牙縫裏蹦出來幾個字:“客官,你要喝酒嗎?”

裴雲蘅卻皺起眉:“你瞧着應當不足十歲,為何這般死氣沉沉的?”

她沒明白。

這是在責怪她不笑嗎?

躊躇一瞬,她臉上硬擠出妩媚地笑。

裴雲蘅的眉頭卻皺得更深了。

她不知哪裏做得不好,咬了咬牙心一橫,伸手來解他的衣扣。

裴雲蘅被她吓到了,後退兩步斥道:“你做什麽?孟浪!”

聞言,她只覺得委屈,小聲道:“你來這裏不就是為了這個嘛......”

她是真的哭了。

裴雲蘅神色僵住,猶豫了片刻後又走上前:“你年紀尚小,怎麽會被賣到這裏?”

她擦着眼淚,淚水卻越來越多:“我也不想的,可我沒有辦法......”

那時候他真的是個讀書人,身着青藍圓領寬袖袍,發束玉冠,腰佩玉帶,眉眼間是正值少年人的端方正氣。

就連安慰起人來都是孔孟之語。

她聽不懂,更想哭了。

越哭越委屈,越委屈淚水就越是止不住,哭到最後,裴雲蘅奪門而出,落荒而逃。

事後,老鸨氣得直拍大腿罵她。

那兩日她已經無法去想怎麽完成刺殺任務了,被憤怒的老鸨磋磨地喘不上來氣。

她甚至在想,要不就死在這裏算了。

可裴雲蘅又來了。

依舊點名道姓要她伺候。

老鸨怕得罪人,只能擰着她的胳膊警告威脅,這次若是再伺候不周惹怒貴人,就将她賣去最下等的窯子裏。

她是真的怕了,眼淚差點又飚了出來,還好忍住了。

哆哆嗦嗦進到屋子裏,因太過緊張,她踩着自己的裙子撲通一聲摔倒在地。

老鸨站在門外雙眼已經又冒火了。

她也想趕緊站起來,可越是慌亂手腳就越是使不上來勁兒,狼狽之際,裴雲蘅嘆息一聲走到她身前,朝她伸出手,将她扶了起來。

咬着下唇,她不敢看他更不敢看身後的老鸨,正想怎麽偷摸将又溢出來的眼淚擦掉,就聽裴雲蘅問:“你願不願意跟我走?”

她錯愕地擡起頭。

裴雲蘅雙耳泛紅,怕她誤會連忙解釋說:“我爹是吏部尚書,我有銀錢可以買下你的賣身契,你若願意随我入府,往後就跟在我母親身邊伺候,如何?”

她是真的動心了。

天知道她有多想離開一點紅。

天知道她有多想離開這間青樓。

她不想殺人,她不想學什麽勾引男人的手段!

她真的快要瘋了!

“吏部尚書是......是很大的官嗎?”大到可以順利幫她擺脫一點紅的控制。

裴雲蘅不解其意,正色道:“官職不在高低,而是......”

或許是發現她在發抖,又或許是明白了什麽,他話音又忽然停住,默了一息後說:“吏部尚書是正二品官員,你別怕。”

她再也忍不住了,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猛地抓住他的手,身子在顫動:“我、我......我願意!”

“然後呢?”

王銘恪聽得正起勁,見江微遙不肯繼續往下說了,不由着急催促。

直到撞上江微遙似笑非笑的雙眸,他才後知後覺——

若是真被裴雲蘅買入府中,江微遙此時也不會出現在這裏了。

他暗暗“嘶”了一聲,琢磨出味來。

如果是這樣,江微遙這麽折騰也就有了原因。她這不是動心,而是恨啊!

也是。

恨比愛更長久。

希望驟然落空,不怪江微遙現在這麽折磨他。

王銘恪細細品着,忽而又注意到一點:“認出了裴雲蘅?這竟然還不是你們兩個第一次見面?”

江微遙“嗯哼”一聲。

“你們兩個之前竟然還有交集?”王銘恪身子前傾,越發好奇了。

“想知道?”江微遙挑眉。

王銘恪狂點頭。

“就不告訴你,就要當謎語人。”江微遙伸了個懶腰,慢悠悠地說。

王銘恪剛想求她,門外響起急促的腳步聲,二丫氣喘籲籲敲門:“江娘子你快來,裴大哥他醒了!”

嘆了口氣,王銘恪只得無奈離去。

等他打開窗戶走遠,江微遙這才去開門,還不忘将雙眼搓揉紅腫。

裴雲蘅靠坐在床榻上。

黑眸沉郁如一潭深水,他靜默掃過屋內,唇角拉得平直。

王玉蘭也有些怕他,站在屋門口不敢進來,見狀趕緊解釋說:“你昏迷了整整一天,江娘子一直守着你,哭了暈暈了哭,兩刻鐘前剛被二丫扶下去休息。”

哭了暈暈了哭?

裴雲蘅眸珠微動。

怪不得他昏迷時耳邊一直有嗡嗡嗡嗡的聲音,還以為是春日裏就有蚊子了。

“夫君,你終于醒了!”

人未至,聲先來。

王玉蘭識相地退後一步,等江微遙埋頭沖進屋子後還貼心的将門給關上了。

江微遙的哭聲震天響,進門時又險些踩到自己的裙子絆倒:“夫君,我苦命的夫君啊......”

裴雲蘅擡眸看去。

她淚眼婆娑,杏眸紅腫,确實像是哭了很久。

就是這震天動地的哭嚎聲他只在喪禮上聽到過,活像他已經死了一樣。

江微遙撲到床邊:“夫君你疼不疼餓不餓渴不渴累不累悶不悶煩不煩......”

“煩。”裴雲蘅言簡意赅。

“......”哭聲一歇,江微遙眼淚流得更厲害了,哽咽道,“你乾什麽呀,人家都快擔心死你了,你醒來後卻又傷我的心。”

聽着這煩人的哭聲,裴雲蘅竟有種久違了的錯覺。

醒來時沒有第一時間聽到,他竟還有些不習慣。

雖然這個念頭從腦海中蹦出來那一霎,他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江微遙起身給他倒了盞水:“夫君,你傷口還疼不疼?”

“不疼。”

聞言,江微遙頭垂着,眼神卻往上瞟,似是在覺得他吹牛。可瞟着瞟着眼淚又流了下來,哭得一抽一抽的。

“又怎麽了?”裴雲蘅傷口不疼頭疼。

“怎麽可能不疼?”手背抹着眼淚,江微遙哭道:“你挨了一棍又被刺了一刀怎麽可能不疼?我明白的我都明白的......”

裴雲蘅不明白她到底明白了什麽。

“你就是怕我擔心,才強忍着疼故意這麽說的對不對?夫君,你可以不用要強了,你的強來了。”

“”

裴雲蘅開始扪心自問。

他醒來時沒有聽到哭聲到底在不習慣什麽?

趴在他膝上,江微遙嚎哭不已:“我太笨了,我現在才明白夫君的良苦用心,才知道夫君到底有多愛我,你竟然願意為我擋刀,我再也不在心裏偷偷罵你了......”

“......你還在心裏偷偷罵我?”裴雲蘅好整以暇地問,“罵得什麽?”

自知說漏了嘴,江微遙支支吾吾:“沒什麽,也就罵兩句負心漢王八蛋背義負恩臭狗屎冷臉大王大豬頭......”

裴雲蘅:“?”

這還叫沒什麽?

“哎呀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患難見真情。經此一遭,我才明白了夫君你對我愛的有多深沉!”

江微遙眼含熱淚:“夫君從前對我冷漠定是怕拖累我,你覺得自己家世單薄脾氣差多疑寡言愛冷臉還沒情調......你只是覺得自己配不上我,故意想要逼走我!”

江微遙哭得擲地有聲:“我明白了我都明白了!”

裴雲蘅糊塗了。

她是怎麽信誓旦旦得出這個結論,并信以為真。還有,她剛才是不是趁機又罵了他兩句?

見裴雲蘅沉默不語,江微遙用肩膀拱他:“夫君,你說句話啊。”

裴雲蘅身子微微後仰躲過她的襲擊,還是沒有開口的打算。

江微遙嘴角向下一撇:“你是不是又要沉默即回答?”

裴雲蘅這才屈尊降貴看了她一眼。

她不死心,大聲質問:“那你說,要不是愛的深沉,你為什麽要為我擋刀!”

裴雲蘅也很想問。

昨夜到底是哪位大力士把地板砸出來個窟窿?

他躲過了滾來的筷子、滑人的酒水、偷襲的村民、撲來的江微遙,一時不慎,竟然栽倒在這個窟窿上。

但這事有損顏面,他不想說。

江微遙火速下定結論:“你就是對我愛的深沉,羞于承認罷了。呵,你們男人一點都不坦蕩。”

她得意地笑了兩聲,又神神秘秘湊過來:“夫君,我跟你說個壞消息。”

裴雲蘅擡眸:“什麽壞消息?”

“今天晚上我們兩個不能睡在同一張床上了,你身上有傷,我怕壓到你。”說她拍了拍裴雲蘅的肩膀,以示安慰,“你也別太難過,以後機會有的是。”

“”

裴雲蘅再次扪心自問。

他到底為什麽要接她的話?

“哎呀夫君你剛才是不是笑了?”江微遙硬栽贓純污蔑。

裴雲蘅面無表情看着她。

“好吧沒有。”江微遙悻悻摸鼻,“我這不是好久沒有見到你笑了。”

見他不配合,她垂頭喪氣站起身:“你的藥熬好了,我去給你端過來。”

剛走出去兩步,裴雲蘅忽而開口:“江微遙。”

他聲音發沉沙啞,令江微遙心中沒來由一緊。

頓了頓,她轉過身:“怎麽了?”

深邃幽暗的黑眸釘在她身上一瞬,令人忍不住探究他眼底的複雜情緒。

眼睫垂下,裴雲蘅靜了片刻,說:“早去早回。”

“端個藥出門右轉的功夫,肯定早去早回了。”江微遙嘟嘟囔囔走了。

門“吱呀”一聲合上,連同最後一縷殘陽也被隔絕在外。

裴雲蘅臉上神色徹底淡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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