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路（1/2）

下山路

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塊洗褪色的舊布。

陸灼背着李霁月，沿着蜿蜒的山路往下走。李霁月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可陸灼卻覺得背上沉甸甸的——不是重量，而是心頭那塊壓不下的愧疚。

外袍下，她破碎的衣料蹭着他的後背。每走一步，陸灼都能感覺到那粗糙的觸感，提醒他昨晚的暴烈。他把她唯一的遮羞物撕得粉碎，現在只能用這偷來的粗布衣裙勉強裹住她。

李霁月醒了。

她的呼吸變得均勻，卻沒有說話。陸灼能感覺到她睜着眼睛，下巴抵在他肩上，目光渙散地望着山路兩側的枯樹。

“再睡會兒。”陸灼輕聲說，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

沒有回應。

他又等了等，依舊只有山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陸灼加快了腳步。他需要給她找件像樣的衣服——不是偷，是買。可他身上只剩下一錠銀子，剛才已經用來“買”了那套粗布衣裙。

半個時辰後，他們來到山腳的小村莊。

陸灼将她放在一棵枯樹下。李霁月靠着樹乾，頭垂得很低，墨色的長發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她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遺棄的瓷偶。

“我去……”陸灼頓了頓，“找件衣服。”

她沒點頭也沒搖頭，連眼神都沒動一下。

陸灼翻進最近的一戶農家。院子裏沒人，晾衣繩上挂着幾件女式衣裙。他挑了一套最乾淨的——淺藍色，粗麻布，袖口繡着幾朵小小的白花——又從懷裏摸出最後的碎銀，放在晾衣繩下的石桌上。

回到樹下時，李霁月還是那個姿勢。

“換上吧。”陸灼把衣服遞給她。

她緩緩擡頭，看着他手裏的衣服，看了很久。那雙漂亮的眼睛裏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

陸灼轉過身。

身後傳來窸窣的聲響，很慢，很輕，像受傷的小動物在草叢裏掙紮。陸灼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過了不知多久，聲音停了。

陸灼轉回來，愣住了。

粗布麻衣穿在她身上，居然襯出另一種美——不是平時那種高高在上的貴氣，而是一種破碎的、易碎的美，像清晨花瓣上的露珠，稍一觸碰就會破碎。

她的臉很白，白得幾乎透明。嘴唇因為缺水而微微乾裂，唇角還殘留着一絲暗紅的痕跡——那是他昨晚太過用力留下的印記。

陸灼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想幫她理一理淩亂的衣領，李霁月卻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像只受驚的兔子。

陸灼的手僵在半空。

“對……不起。”他說。

李霁月垂下眼睑，盯着自己的腳尖。

陸灼重新背起她，往青石鎮的方向走去。一路上，她都安靜得可怕。以前她總會咒他罵他，有時候是抱怨山路難走，有時候是問他一些稀奇古怪的問題，有時候只是哼一些他聽不懂的小調。

可現在，什麽都沒有。

只有風穿過樹林的聲音，和他自己沉重的腳步聲。

……

青石鎮比陸灼想象中熱鬧。

街道兩旁擺滿了早市的攤位，賣菜的、賣肉的、賣小吃的，吆喝聲此起彼伏。陸灼背着李霁月穿過人群，引來不少好奇的目光。

“喲，這小兩口真恩愛。”

“這男的背了一路，都不帶歇的。”

“那女的怎麽了？生病了？”

竊竊私語聲鑽進陸灼的耳朵，他充耳不聞，只是把李霁月往懷裏摟緊了些，用寬大的袍子遮住她大半張臉。

李霁月還是不說話。

陸灼走到一個水井邊，打了半桶清水。他蹲下身，用帕子蘸濕，輕輕擦拭李霁月的臉。

她的臉上有泥土的痕跡，有乾涸的淚痕，還有昨晚留下的污漬。陸灼擦得很仔細，像在擦拭一件珍貴的瓷器。

水涼，帕子濕，李霁月卻連睫毛都沒顫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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