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度(2/2)
無數個畫面閃過面前。像被碎玻璃刮傷,參智語疼得睜不開眼。每一個都是她自己,但似乎來自不同世界。
有人春風得意,有人頹喪不堪。場景大相徑庭,最後她看見賽場。
奧運領獎臺上,她站在最高的第一,低頭笑迎旁人所授予的金牌。
那不是索拉裏的會館。
畫面消失前,參智語看得真切。大概這就是時野所窺見過的命運。
「不……」
「我要找其他人。」
她聽見他的話。
身體再次飛速移動,一路遠離她,奔向了遙遠處出現的其他紅點。原來他不是一開始就選中自己作宿主的嗎?
困惑間,參智語又見到了好多人,從白天到黑夜再到白天。時空旋轉,暈得像被塞進洗衣機,她忍不住乾嘔。
總算慢下,一個男人出現在面前。熟練地窺探,她得知不久後他垂死的公司就能實現每年盈利上千萬的飛躍。
但顯然。
現在的他一無所知。
飲酒過度的腫脹浮在面頰,他搖搖晃晃地随意走進一家店門。揮手付款幾百,什麽也不說,只堅持要買東西。
沒辦法,店員将他往裏帶,靶場出現在門後。竟然是射擊俱樂部?參智語感到意外,疲憊的頭腦愈加清醒。
「好爛的姿勢。」
她又聽見時野的聲音。由衷的厭惡油然升起,她明白這不屬于她。
“你要打嗎?”
走廊盡頭忽然有人問。目光直盯着自己,參智語被吓了一大跳。
好可怕,有人可以看見系統嗎?像能看見鬼魂。她感覺胸口震動。
忐忑。慌張。悸動。
「好——」
“不了不了!我今天只是來拿昨天忘在這裏的東西!馬上就要走!”
一個身影從後穿過。所有感知轉瞬消失了。沉寂,她在心中唏噓。
果然,怎麽可能。
他早就不是人了。
身體繼續移動。
近乎是逃,又逃回了病房窗邊。參智語看見在吃飯的自己和朗依。時野沒說話,但參智語感受到了他的想法。
他很恐懼。
恐懼哪怕變成這樣,哪怕感官早已麻木,但曾喜歡射擊的記憶還殘留在腦海。他強烈想要消除它。只要連擁有能贏得奧運的未來的人都和他一樣失敗。
就說明他是對的。
他要用她的失敗自證。
射擊不值得被喜歡。
下雨了。
湖面被雨滴驚擾,點點坑洞。低頭,參智語看見自己的雙腳。她回來了?好像也不全是。她在她的境界之中。
仿佛被陽光直射的雪球,四周與天頂都在慢慢融化。一架望不到頭的樓梯連通了湖面與山頂,原本應該高挂的太陽像被吃掉的殘陽,俯在山尖奄奄一息。
底端,是時野的身形。
好久不見。
決賽的比分如何?最後一槍她打得怎麽樣?她輸了嗎?怎麽沒來得及知道結果就見到他了?也沒有出現字幕。
參智語長吐了一口氣。哪怕有再多感受,現實也無法改變了吧。她已經盡力,如果賭輸了,那也只有輸了。
“你和我一樣喜歡射擊吧。你總說沒感覺,但我感受到了,那種為了掩飾憧憬的自欺欺人。以前我也這樣。”
她企圖聊天平複心情。
此前,她總覺得時野很矛盾。嘴上總是拱火,重要時刻說些打擊的話。實際又冒着自己消失的風險幫忙,替她擋下多餘的任務。他到底是為了什麽呢?
大概是否定其實還隐隐相信希望,沒被吞噬乾淨的“時野”。他初次窺見她命運的感受,與她看見百裏鏡相同。
“很明顯嗎?”
他自嘲地笑,“那時我想,放你自生自滅,那種可能就根本不存在了。讓世界上少一個冠軍的感覺也不錯。”
“但還是謝謝你。”
苦笑。他低下頭。
“你讓我看到了我沒走完的路。如果沒放棄,我或許也有能贏的未來吧?一直困住我的都是自己……對不起。”
“太好了。”
“你贏了。”
複雜的眼淚。
剎那。他忘記的所有感覺都湧進了身體,懊悔、不甘、嫉妒、自厭、負罪、悲傷……統統從眼眶嘔出。
“原來我本來也可以。”
面頰被擠壓扭曲,他笑得很痛苦。一種更強烈的情感壓過混亂。
那份一直渴望他共鳴的喜歡,當他接納,其他全都不重要了。
“我的喜歡也能得到回報。”
他大笑不止。
參智語沒見過這種場面,又怕又想幫忙,走近也只手足無措。
“參智語。”
身後是熟悉的呼喚。
朗依在雨裏笑。
即刻理解他的提議。
她笑着向時野伸手。
“太陽下山了。”
“我們一起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