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長的飼料（2/2）
女子十米氣手槍的資格賽是在雨後開始的。第六組射擊階段，莊木還未結束。參智語先找到了等待的教練。
“這個數應該難了。”
她點點頭坐下，從26年世錦賽打到現在，當然明白自己的對手是什麽水平。前年在這個會館，她以578環的成績止步資格賽。今天甚至比當時還更低。
不甘心。
不是打了封閉嗎，為什麽還是達不到理想的狀态？難道這些年她其實一點長進都沒有嗎？參智語不停地想。
看着實時更新的分數，教練的臉色像被催熟的香蕉，忽青忽黃。
過去一個周期內，金瑞娥退役，崔志榮轉而被恩本隊寄予厚望。
以近期比賽的結果看，她毫無疑問應該是獎牌的有力争奪者。但她的總成績刷新，教練下意識揉了揉眼睛。
576環。
一個在劍拔弩張的國際賽場上無論如何都算疲軟無力的環數。其他選手呢？他迅速尋到阿蘭迪亞的分數欄。
年初她在最後一場世界杯上留下的成績是588環，與26年世錦賽時的個人紀錄基本持平。成人組首亮相至今，她每次都在資格賽段展現出穩定的統治力。
如果連她的成績都下滑，那麽所有人的環數都要被重新評估了。屬于她的最後一發結束，總成績彈出583環。
“有機會。”
教練拍下參智語的肩。她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麽。等更多選手的總環落地，她無奈地笑了。她的确沒有長進。
百裏鏡退役快兩年，她卻還停留在那個充滿奇跡的索拉裏，連此刻的自我懷疑看起來都像刻舟求劍。真難纏。
恩本和南印隊的選手都打完了。李秀俊作為近一年才參加世界賽的選手，雖然缺乏大賽經驗但發揮極好。奪冠主力失誤，她仍打出了580環，暫列第二。
同期，代替南印老将米沙入選奧運的阿蘿西打出578環。大概是不滿意自己的發揮，下場時也看起來垂頭喪氣。
“羅康塞納出了。”
庫利門的黑馬。哪怕參智語只見她過一面還是記住了她的名字。
照往年看，奧運前當年僅有的大賽是為鞏固選手競技狀态存在。
對手大概都是老熟人，幾乎不會出現整周期都沒見過的新面孔。但今年不僅出現，還站上了金牌的領獎臺。
“果然不是運氣啊。”
教練抱着手輕嘆，遙望顯分屏，羅康塞納以581環擠下李秀俊成為新的第二。沒一會，又有人翻上了前八。
烏塔萊尼、辛羅達，同為26年世錦賽争奪席位的選手，以579和578環的成績占據四、五。可謂穩紮穩打。阿蘿西因內十環數量略遜一籌，落下第六。
等莊木打完，她的名次肯定還會下降吧，參智語想，對身旁已經出現的身影渾然不覺。直到她開口出聲。
“你打完了？！”
參智語不可置信。
燈光頻閃，混采區人滿為患。不愧是奧運會，各國重要媒體聚集在狹窄的通道，平常比賽被襯托得更凄涼。
越是大國出身的選手，被對準的攝像頭也越多。悄無聲息，混采區也變成了奧運會上國力較量的隐秘場所。
“你好，我們是工昙新聞，作為我國唯一晉級的選手，你是如何看待和隊友同分，但最終只有你進入決賽？”
明顯的陷阱。
一支支話筒指向參智語，閃光讓她的眼睛不适。出賽場前，教練就對結果表達了擔憂。對她來說，莊木正常發揮，她踩線一起進入決賽是最好的局面。
即打消外界對她實力的質疑，同時決賽時的壓力也不會太大，如果身體有任何不适，可以立刻放棄下場。
但偏偏只有她進入決賽。
排名中，打出577環的有三人。參智語位列第七，莊木位列第九。
澳區選手聞人尚宜憑借微弱的內十環優勢占據第八。造化弄人。質疑和重任全壓在參智語一條将折的腿上。
她深呼吸再次擡頭：
“關于同分這一點我覺得可能需要更正。雖然表面看我們都是577環，但在規則上還有更細分的比較，像內十環數量、最後一組、甚至最後一發的成績。”
“這些方式不是我能決定的，只是規則設定确保了每個人的名次唯一。能進入決賽我感到很慶幸，如果可以，我也希望能和莊木一起為隊伍争取獎牌。”
“網上有很多人質疑你靠特殊渠道入選，這些聲音會影響你嗎？”
“我會努力不讓它們影響我贏得比賽。比賽之外的事與我無關。”
“好的，我還想問……”
話筒圍得更近。參智語避之不及。賽後的疲憊在言語中逐漸累積，上午封閉針的效果似乎開始慢慢減退了。
下午緊接着就是進行決賽，在場館的休息區躺下時，參智語累得睜不開眼。除了隊醫檢查傷勢，和教練同她的交流外，她還聽見嘀嗒的輕響。像時鐘。
自從落地索拉裏後，那種聲音就變得明顯了，仿佛跳動的算珠。嘈雜，在她耳邊被随意撥動。她睜開眼。黴菌般的數字又從牆縫滲入，長滿了天花板。
又是它們。
密密麻麻。
【OS：你的采訪被截了】
【那句與我無關在發布之後被認為是特權對平民挑釁很多人在罵你】
「真是辛苦你給我轉播」
看着出現的文字。參智語覺得有些可笑，要是教練們知道收手機不夠她還有“實時數據”，肯定會抓狂吧。
【OS：你還笑得出來】
【不會感到很生氣嗎】
她偏過頭。
「我能招來這麽多人強烈的不滿，就證明在我看不見的地方，有這麽多人都活在系統的評價和統治之中吧。」
「把認同視作生命根本，意識不到自己早成了怪物成長的飼料。」
「與其為他們生氣……我更相信還有很多、很多人在為我加油。」
「雖然我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