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心(1/2)
初心
飲水機的加熱标志跳紅了。
杯子裏棕色顆粒變成漩渦,又變成泥沼簌簌落下的大雪。長椅還擱置着兩包感冒沖劑的殘骸,似乎是被牙咬開的。
參智語蹲在地上,靜靜看着它們融化、沉澱。不知道王醒是不是也這麽看着她。這幾天她還沒通知要遣返她的事。或許是時候未到。又或許是什麽別的原因。
但她就像牲圈裏的羔犢,每天盯着房檐下一小片天空,期待,但又害怕那被陽光映得漆黑的身影出現,推開栅門。
是食物,還是繩索?去草原還是屠間?是明天見,還是明天再也不見?
猜不透,猜不到。
她只是不停地怨恨,要是自己是人就好了。不用每時每刻膽戰心驚,不用看着同伴奔跑時心裏全是告別。
“真的嗎?”
耳旁忽然出現聲音,參智語吓得直接跌坐在地上。王醒還沒收回剛才戳過她腦袋的手。她只是想确認這個遠遠看見就一動不動的家夥,到底是真人還是模型。
“我沒用力啊。”
她在長椅坐下。參智語也連忙爬上椅子,把沖劑的包裝胡亂塞進衣兜。為了防止再病,她把它當作飲料了。但不想被別人知道,她拿起透明水杯就擡腿想逃。
“走什麽,我又沒趕你?”
“我……我整理褲子。”
窩囊地扯了扯褲腰,參智語又裝模作樣坐了回去。她萬分後悔,早知道就等百裏鏡睡醒,不自己提前來場館了。
現在走廊就她們兩人,參智語尴尬地不知所措。想喝水掩飾,結果嘴都兜不住,漏了一領子。她聽見王醒輕笑。
她知道她一直在看自己。
王醒單獨找一個陪練還能有什麽事呢?肯定是要和她談遣返相關了。
雖然早在腦海預演了無數次。但真到了這一刻,參智語還是忍不住。
抱緊懷裏的水杯,她擦了擦溢出的眼淚,“教練不要趕我走。如果不練射擊,我真的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麽。”
“啊?誰說要趕你走了?”
流出的鼻涕都挂在半路,參智語愣愣看着王醒。對方同樣充滿困惑。
“所有訓練任務都完成好好的為什麽要趕你走。就算成績一般也不至于吧。”
“成績一般……”
瞬間再聽不進其他話。參智語像被吸入黑洞,面如死灰,坐得越來越小。為了阻止她去星際旅行,王醒趕緊補充:
“只是和你最好的成績相比。”
最好的成績。U17資格賽的584環,和決賽的243環。她就是靠這場比賽讓所有人注意到“參智語”,并産生期待的。
但從那之後,等來的不是天才降世,是昙花一現。只是巧合罷了,其他教練這麽想,又将期待放到其他人身上。
如果沒有特殊情況。人們還是更願意對年紀小的選手抱有希望。他們的未來更具想象空間。但在別人出成績的年紀才入門,哪怕進步得再快,好像也不夠看。
參智語深知這一點,所以才想盡快證明自己。但真正見到國家隊的選手後,她有點混亂了。像被一座座大山困住。
不知道該從何下手。只覺得自己太過渺小。那要爬多久啊?也太累了。
570環,最近六十發訓練時參智語的平均成績。吊車尾,但也符合身份。
沒有人會苛求陪練打出世界記錄。原本她就這麽消沉下去也無所謂。
但現在不一樣了。珍貴的機會失而複得,她不想再在山腳徘徊。能爬多少爬多少,這次她絕不要留在原地。
“教練!我一定會争取在結訓的考核賽上重新突破580!打破紀錄!”
參智語猛得站起身。王醒也擡起頭,打量了她許久。怎麽看都不像脆弱的人,她想,邵秋闖的擔憂太過度了。
“你為什麽練射擊?抛去類似理想之類的漂亮話。你真正想得到什麽?”
王醒問。也是替邵秋闖問的。
嚴肅刻薄不是她的性格。冬訓開始才不過一個月,但她已經演到極限了。
今天她就是來探口風的。如果她不像邵秋闖所說那般,她就随心地帶她。
但如果——
“想得到目标和方向。”
“只要站在靶前,無論世界多大,我永遠不會迷茫。這裏只有我自己。”
“握穩了嗎?”
初次拿起槍,王醒點了點頭。
已經過去二十幾年了。但她仍沒有忘記被爸爸說服開始學習射擊的下午。
她從小在射擊隊長大。但對這項運動完全不感興趣。她喜歡激烈的對抗。
像是排球砸在地面的轟響,乒乓目不暇接的殘影,搏擊殊死飛濺的血液。
射擊太無趣了。像看一排樹。
但逐漸長大,她也有了很多煩心事。同學總在和她打鬧後哭泣,明明她也傷得不輕,但老師從來只把錯歸咎于她。
“你家長是練體育的,你的體質肯定和普通人不一樣,而且還長這麽高。”
“別人怎麽可能沒事主動來招惹你呢?犯了錯要承認,找借口是沒用的。”
……
她讨厭掌權的話事者。
讨厭獲得他們的信任與認可。可是只要存在社會,永遠會落入這種境地。沒有辦法逃離嗎?沒有辦法只為自己活嗎?
“雙腳再寬一點。”
爸爸在一旁指導。王醒滿頭大汗地小心調整。她看過太多人、太多次訓練,還以為自己肯定拿起槍就能打出10環。但乾淨的靶紙從不偏心,無情打破了她幻想。
“怎麽打到隔壁去了哈哈哈!”
爸爸笑得前俯後仰。
但王醒并不生氣。她很開心,前所未有的開心,“爸!你說的是真的!握着槍真的不會胡思亂想了,像到別的世界!”
她激動地分享學習初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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