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幻泡影(2/2)
“那你活的開心嗎?”
百裏鏡張開嘴。仿佛遇到不會拼讀的字詞,只是無聲翕動,吞吐空氣。
“百裏鏡!該去訓練場了!”
一點半,要提前準備下午的技術訓練課。其他寝室的人路過探頭提醒,她站起身穿上外套。臨行前,她回複道:
“不難過。”
寝室重新歸于安靜。
只有走廊的奔跑聲青春又蓬勃。
參智語沒有胃口。眼前的飯菜很有營養,她卻難以下咽。合上蓋子,她又翻身上床了。再晚些,隊醫在她昏睡時給她挂上了輸液袋。原本她該去醫務室的。
但實在叫不醒。
*
周五訓練結束,迎接雙休。
參智語依舊每晚都夢到朗依。夢裏她仿佛回到了剛搬到南荼的日子。但醒來發現只是夢,心就會被酸澀填滿。
她其實不想哭。但每次都被百裏鏡逮到,她總是莫名感到委屈。
自從參智語那天醒來發現百裏鏡擠在自己床上後,她就更過分了。每晚上都抱着枕被,明目張膽爬上她的床。
起初參智語覺得這很荒謬。
諾大個寝室,那麽多空床,她卻被迫像是睡在水管裏的老鼠。但有天半夜,她聽見體溫計的聲音,再也不抱怨了。
“謝謝……”
參智語迷迷糊糊地道謝。四周漆黑,只有綠色的小方屏閃爍。沒一會,她感覺額頭被貼上冰涼,熟悉又令她困倦。
她隐約想起小時候生病,媽媽就是這樣守在她身邊。所以朗依生病,她也這樣照顧過他。百裏鏡也是這樣被媽媽哄的嗎?參智語胡言亂語地呓語,跌入夢鄉。
又過了一天,是周一。
參智語的體溫原本已經降下去了。但早上再次複燒,又只能躺着。霍禮昂聽說她病還沒好,甚至想闖進女生宿舍。
當然毫無疑問被人攔下。
害怕引發炎症,隊醫建議她轉到醫院去修養。但參智語不願意,下午硬是戴口罩去練了一節課,結果直接飛靶,最後還是老實去醫務室輸液、吃藥。
入夜,參智語醒來時自己給自己量了次體溫,三十六度七。終于退燒了。
四周被床簾遮蔽,不知道隊醫是否還在。她緩緩坐起身,在床上拉伸躺得僵硬的肌肉,以确保可以馬上參加訓練。
她想,這幾天耽誤太多,接下來的日子要好好打起精神,全神貫注才行。
“嗯是,我正要去看她。”
簾外傳來通話與腳步聲。
參智語下意識躲回床上,在被子裏藏得嚴嚴實實。她一聽就認出了來人是王醒。下午,也是她把她趕回醫務室的。
參智語看着黑影在面前停留,趕緊閉上眼。王醒果然拉開床簾一角,但見她還在睡,又放下離開,走向了陽臺。
感受到簾子的晃動,參智語不禁後悔。她想,她就該直接跳到王醒面前,這是證明自己康複的好機會。但她害怕。
她覺得王醒不喜歡她。
“遣返參智語嗎?”
“嗯嗯我知道,按她現在的身體狀況确實不适合繼續參訓…… ”
砰——
陽臺門關上。
參智語攏着被子的手松了。
玻璃的隔音很好。再聽不見電話,她只能聽見耳鳴。床架與白簾好像融化了,像逐漸塌陷的巧克力屋。她跟着它們下墜,成為一灘存在過的液體。一蹶不振。
她不知道該如何走出醫務室。
外面有等着她身體康複、能繼續領着她去訓練吃飯的百裏鏡。還有等着她分享技術成果、休息日一起去玩的霍禮昂。
媽媽應該最近都在關注射擊隊冬訓的新聞。她上次看到了,她關注了好多體育報,還有收藏的官網網站。
邵教練應該在帶領省隊的隊伍集訓。小檸她們肯定在寝室裏玩得很開心。或許提到霍禮昂剪頭發的事,也會聊到去年還住在一起,今年就去國家隊了的參智語。
大好前程啊,大好前程。
全被她的任性浪費。
參智語在床上咬着牙避免發出聲音,眼淚像雨刮器擦不完的水幕。好不容易掃開一片清晰,又被蕩漾着渾濁。
她把事情搞砸了。
原本有機會練習,卻因不想去訓練場故意生病。現在面臨遣返,終于再也不用去訓練了,卻又哭得頭暈眼花。
她好讨厭自己。莫名其妙的自己。
自作自受的自己。無能為力的自己。
重活一世還愚蠢至極的自己。
……
晚飯時間。隊醫回來了。
她輕輕拉開簾子,給參智語檢測體溫。發現她退燒,她如釋重負地笑着拍上她肩膀,恭喜她可以繼續訓練了。
參智語點了點頭,穿好鞋打開了醫務室的門。大片綠影沖進視野,她被晃得後退,才看清那撲來的東西。
“花,給你。祝你健康。”
一根白色鞋帶綁在成堆枝乾上。百裏鏡把它推到參智語面前,忽然想起齊烏岑的話。送禮物要送別人喜歡的。
她忘記問了。她看起來也不太喜歡,哭得撕心,把隊醫也招了過來。
隊醫左右看了看,冬天哪來的花呢?那就是束從灌木叢剪來的葉子。
但偏偏在這個時候。
是參智語收到人生中第一束,冬日裏不會融化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