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破因果(2/2)
因特殊照顧有些羞愧,參智語莫名抗拒地退遠,迫切證明,自己已經變了。
但邵秋闖嚴肅地搖了搖頭。
“這些話我很早就想告訴你。”
“只是一直在等你能承受。我是認為,現在的你可以做到。”
聽罷,參智語後撤的腳停下,又走到先前的位置,全神貫注。
邵秋闖提起最初在俱樂部的訓練。
“開始我以為你沒法完全控制身體是因為基礎薄弱。但後來我發現不是。”
“你的身體對槍有一種直覺。”
“但訓練時我經常感覺你在害怕。像本該自然相吸的磁鐵,被你故意放反了。”
“你對技巧的掌控很快,基礎練習也很積極。但你一直不願意接受它。”
“我猜測是你不信任它。或者說,不信任自己。不相信,你有那樣的天賦。”
砰——
第二輪加賽。
喬芝緣率先擊發,9.7的環數落在靶圖。結果即将定音,參智語的身上集滿了視線。人們緊張靜待,下一聲槍響。
「9.7」
“又平了?!”
霍輕迢下意識抓住祝雪揚的衣袖,貼在她身上激動地搖晃。四周沸騰了。
連只為百裏鏡而來的粉絲也搖起手幅,為值回票價的賽況吶喊。
百裏鏡本人。倒在中間快睡着了。
“加油!”
朗依和參媽媽從座位上站起,大聲呼喊。嚴天空也跳起來,用盡力氣:
“加油啊——加油!!”
賽場。裁判宣布第三輪加賽。喬芝緣開始調整姿勢,忽然頓住。
恍惚聽見熟悉的音色,她的思緒下意識飄遠,飄向混沌的聲場。
我幻聽了嗎?
“加油啊!”
又一聲。剝離了嘈雜,她清晰辨認。
不是幻聽。就是她。
在門口看見的也不是幻覺!
後知後覺。喬芝緣握着槍柄的手不止顫抖。她想不通。想不通那人怎麽。
怎麽會還有臉踏進射擊館?
教練席。
帶隊教練又是鼓掌又是搖頭,已經不知道要用何種語言形容此刻了。邵秋闖在他身側安靜地像是已經消散。
他把從餘久市教練那繼承的紙巾遞出,又經過剛才倪教練她們的消耗,現在只剩下最後的四分之一。
“謝謝。”
邵秋闖擦去手心的汗水。
鄧小檸俯下身,越過帶隊教練低聲問道:“邵教練,你有預期她的成績嗎?”
“沒有,但我覺得她只想要第一。”
第三輪射擊口令響起。
賽場上,漫長的三十秒,喬芝緣率先擊發——8.7。參智語還在瞄準。
瞥過她的身影,鄧小檸緩緩開口:
“原本我以為,大家都在市隊,水平應該差不多。但不知道什麽時候,她好像已經偷偷爬上另一個臺階了。”
甚至太快了。她不禁回想,難道第一次在俱樂部,她就看錯了嗎?
時間分秒流逝。喬芝緣的成績并不理想,但一切未成定數。她沉默等待。
旁側,參智語的手臂有些輕抖。她再次落槍,重新調整、準備。
再擡起頭,靶位臺外,是一片大火。
那指向她的磁鐵塊懸在半空。被熊熊躍起的火海囚住、炙烤,動彈不得。
不只是它。連她,也被粗重的鎖鏈緊铐。脖頸、四肢,重重疊疊。
帶着倒刺嵌入她的骨肉,腐爛。
如果不是邵秋闖。她想,她可能永遠也意識不到,它們早融入體內。
所以才會一次次出現。像風濕一樣,在每個陰雨連綿的日子裏陣痛。
「啊……對不起,我不知道你是殘疾,太冒犯了。」
「要是你健健康康的,說不定也能在賽場取得好成績。」
「我根本沒變,還是什麽都做不好,為什麽要讓我活過來?」
「可是你們都往前走了,就我還停在原地!根本趕不上你們。」
「要是早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還不如我當時就被淹死好了!」
「會不會……」
「我根本就不适合當職業選手。」
無法站上賽場的過去。似乎只能靠否定自己,才能讓這具身體好受些。
你沒有天賦。你沒有才能。你一無是處。你只能碌碌無為。你沒用。
很重。難以掙脫。
積累一生又跟來到此世。
明明一切已經全然不同。它們還是能夠在她的身體找到新的寄居之所。
那些認可都是假的。過去他們只是因為知道你沒機會做到才那樣誇你。
那些成績也只是僥幸。如果不是別人失誤,你不會有任何機會。你做不到。
當對手極其強大,你做不到。
“呼。”
輕吐出餘氣,參智語舉槍瞄準,指向靶心,也指向了那火籠之中的磁塊。
它劇烈地震動,想要扭轉方向。
它在渴望。
“姐姐不會錯過時間吧?”
限定的單發時間将近。
觀衆席,霍輕迢不敢目睹接下來的走向,藏進了祝雪揚的身後。
她也不好回答,望着賽場支支吾吾。
她不禁記起自己初次參加比賽緊張到直接打出6.0的情況。這也不過是參智語第二次參賽,誰能保證不會犯錯呢?
嚴鷺存從相機前擡起頭。
瞥見身旁的嚴天空從剛才起臉色就很難看,他也不安了起來。在學校時參智語那樣自信,她應該是有底氣的吧?
有嗎?完全不了解啊。
“不會錯過。她能把握好。”
朗依在沉寂中開口。
旁人都看向了他。他目不轉睛地盯着大屏。仿佛空白靶圖之上,已有落點。
此刻,連呼吸都顯得吵嚷。
他們聽見他的話語。
“參智語一定。”
“一定能找到最好的時機。”
*
“邵教練!該走了!”
休息區走廊。盆栽的葉片被穿堂風吹得不停擺動。餘久市教練和于绮已經談完,站在陰影裏匆匆揮手。
邵秋闖背對着他們,沒有回頭。參智語輕易跨出身子,就接收到了他眼神的指示:快點、快提醒邵教練。
“邵……”
她剛剛張口,就被按住肩膀,完全拉回了他的身前。再看不到走廊了。
眼前再也沒有旁人。只有那雙如若陽光之下淺潭的雙眸。溫暖、篤定。
“沒關系。如果無法理解,前面那些都可以忘記。你只要記住。”
“你有能力去挑戰更遙遠的人。”
“不管是你的夢想還是未來——”
“都不會被踐踏。”
砰!
磁塊被子彈擊飛,沖出火焰,在灼熱中倒轉、融化,凝結為一體。舍生忘死沖向環心,似勢宣告世人:
這一槍,是去破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