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南柯一夢(2/2)
自那以後,他便只能拄着拐杖,在宅中讀書消磨時日。
他此前從未對此事生疑,可藍無夢卻說這種蛇絕不會出現在京城。她與自己并無過節,甚至心儀謝淮,絕不可能故意說謊。
那麽,答案便只有一個了……
謝洵呆呆地怔在窗前,從天亮一直坐到天黑,始終無法接受自己推演出的那個結論。
他撐起身子點燃燭火,看着跳動的燭芯,心裏又浮起一絲僥幸:
興許并不是他呢?
也許只是那位老蛇客不小心弄丢了蛇,又恰巧被他們撞上呢?
他伏在案上,把頭深深埋進臂彎,只能默默祈禱司瑤光真的能找到那個蛇客。
而另一座院落中,藍無夢取下信鴿腳上的竹筒,揉了揉它毛茸茸的頭頂,目送它遠去。
自司瑤光走後,她便放出了信鴿打探消息。她沉着臉鎖上房門,拆開竹筒,抽出裏面的信紙。
紙上字跡零散,用的是她們綏南特有的文字,她匆匆掃了一遍,随即一把将紙撕得粉碎。
藍無夢蹲在火盆前,把那些碎紙片一張張丢進火裏。火光燒得她臉通紅,可比臉更紅的,是她熊熊燃燒的眼眸。
“謝淮……”
她咀嚼着這個曾讓她魂牽夢萦的名字,忽地起身,身上層層疊疊的銀飾嘩啦作響。
許是聽見了響動,她屋中大大小小的盒子亦顫動起來,細聽之下,還有飛翅的嗡鳴聲。
藍無夢的目光掃過四周,臉上的冷意漸漸化開。她指尖輕輕掠過那些盒子,挑出一個極小的,捏在掌心。
謝淮一踏進院門,便見一人立在門前,眼裏帶着幽怨。
他下意識背過手去,又很快放下,趨步上前喚道:“無夢。”
“公子叫我好等。”藍無夢睨他一眼,別開頭去。
謝淮摸了摸鼻子,伸手去拉她的手腕:“在朝為官,難免有些應酬。”
藍無夢掙了兩下,還是讓他牽住,腕上銀镯在月下泛着幽幽的光。
“應酬?莫不是花樓裏的應酬罷。”藍無夢蹙起眉,湊到他脖頸間作勢要嗅聞,被謝淮連忙按住。
“無夢,外面天冷,我怕你着涼,還是先進屋罷。”
謝淮也算生得清秀,此刻在月下笑得溫然,口中又是關切之語,着實容易唬人。
藍無夢便這樣跟着他進了屋,在外間坐了。
有仆役上前為謝淮寬衣,藍無夢剛想搭把手,又被他避開。
她将雙臂一抱,埋怨道:“這也不讓,那也不讓,你們京城人的規矩也太多了。”
謝淮笑道:“男女授受不親,我也是珍惜無夢,才不願輕慢于你。”
珍惜她啊……
藍無夢唇角微微翹起,方才嗔怒的模樣化為嬌羞:“那,公子何時才能娶我?”
“此前不是說過了。”謝淮牽起她的手腕,輕輕摩挲:“父親母親一直想讓我娶一位門第相當的貴女,以得助力。無夢在府上長住,總得讓他們看出你的分量。”
見她面色不虞,謝淮又道:“別擔心,我會替你周全。你先前送的銀針,我還随身帶着呢。”
說着,他從袖中取出一只小木匣,擱在案上。
“父親母親見你有護身的利器,态度已然松動了,想必不日便會同意你我的婚事。”
“那就好。”藍無夢點點頭,很是篤信的模樣。她取過木匣,掀開稍作端詳,半晌道:
“這裏面的銀針雖利,可要想置人于死地,還差些火候。不如我替你淬過毒再用。”
謝淮端起茶盞的動作微滞,随即打趣道:“若是淬了毒,我拿取時亦難免中毒罷?”
藍無夢将木匣收進袖中:“公子放心,這種毒只入創口,平日碰觸也無妨。”
“那便多謝無夢了。”謝淮笑意盈盈,指腹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
屋內氣氛正好,藍無夢望着他溫然的笑顏,狀似無意般開口:“京中竟這般兇險,又無趣得很。公子不如辭官跟我回西南去。”
誰料謝淮卻像聽了個笑話一般,拍了拍她的手,看她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個年少無知的幼童:“無夢,我得在京中出人頭地,才能風風光光地娶你過門啊。”
藍無夢怔怔看了他兩眼,随即垂下眼睫:“那無夢便等着了。”
她拿起案上放着的一塊酥餅,送至謝淮唇邊:“這是無夢白日新做的花餅,公子嘗嘗?”
謝淮笑容不改,将她的手與花餅那塊一同握住,轉而遞到她唇畔,自己亦湊上前,鼻尖幾乎要與她相觸。
藍無夢面頰微紅,順從地在酥餅上咬下一口,咽入腹中。謝淮目不轉睛地看着她的動作,随即也在她咬過的對側吃下一口。
“很好吃,多謝無夢。”
“公子與我之間,不必客氣。”
藍無夢看着他将那塊一人咬了一口的酥餅放回盤中,心裏滿是嘲弄。
還是改不了這個提防我的習慣麽?
“無夢,你在想什麽?”
臨別之際,謝淮望着她那雙美豔而幽深的眼眸,心中沒來由地一沉。
“我在想成親以後的事。”
藍無夢笑吟吟地送走避之不及的謝淮,指尖輕輕叩了叩腕上銀镯,笑意倏然斂盡。
我只是在想,該如何用你祭奠我族人亡魂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