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中秋佳節(2/2)
下方的百姓越聚越多,歡聲笑語此起彼伏,一顆顆腦袋齊刷刷地望着護城河的方向。無人知曉,在他們頭頂的屋脊上,有兩個人正安安靜靜地坐着。
每年正月十五的煙火皆是京中富商籌資承辦,官府為保周全,統一于護城河對岸燃放。
司瑤光居高遠眺,已能看見對岸有數名衙役将煙花布設齊整,手持燭火,只待點燃。
她下意識将伸出去的雙腿收了收,随即脊背傳來一陣暖意。
秦知白的手臂虛虛攏在她身後,他同樣望着河對岸,并未看她,唇角卻微微揚起。
司瑤光亦未作聲,順着他的目光望向漆黑的夜空。
幾乎是同時,巨大的“噼啪”聲驟然響徹京城,煙花一朵接一朵地騰空而起,在夜空中恣意綻放,光華四射。
可司瑤光的笑意卻一下僵在了臉上。
爆炸聲接連不斷,奪目的白光頻頻閃爍,仿佛有震天撼地之能,下一瞬就會将她所在之處炸為齑粉一般。
她手攥成拳,強迫自己直視那漫天煙火,下唇被咬出一道深深的齒痕。
‘是煙花,不是火藥……’
可身體仍止不住地微微發顫。
又是一朵紅色煙火升空,硝煙彌漫了整片天空,不再有新的火光出現。正在她松了口氣之時,對岸竟又放起了炮仗。
“嗵——”
炮聲炸開,就連地面都仿佛抖了三抖。
司瑤光心裏猛地一空,險些将手爐掉下去。
她慌亂地捧穩手爐,再擡頭時,耳畔已覆上一雙手。
身旁秦知白的目光早已不在煙火上,他将護手摘下收入懷中,一雙溫暖的大手嚴嚴實實地捂住了司瑤光的雙耳。
司瑤光側首望去,秦知白亦正望着她,眼底柔軟而深沉,如同夜色般深邃動人。
炮仗聲大半被他掌心隔絕,恍惚間,她的心跳聲甚至漸漸蓋過了煙火,與覆在耳上的那雙手的脈搏一同,緩緩地、緩緩地彙成了同一道節拍。
“倏——啪!”
男人幽深的眸中忽然映出一道亮色,原是炮仗已經燃盡,又升起比先前更盛大的煙花,千姿百态、極盡絢爛。
司瑤光的臉被他捧着輕輕轉正,兩人一同望向對岸的夜空。華光不斷映在二人面上,照亮了兩對熠熠眸子,和一雙再未放開的手。
連她自己也未曾察覺,此刻她的笑容有多麽明媚動人,而盡數落入秦知白眼中。
新歲初啓,縱使她的複仇尚未結束,卻依然相信今年定是一個好年。
而在秦知白身側,一盞小小的蓮花燈正亮着暖融融的微光。
*
年節未過,司瑤光仍需回宮,秦知白伸手扶她登車,順勢将那盞蓮花燈放入她掌心。
“夜深了,願這盞燈替我在表妹身邊,為表妹引路。”
男人的眼眸比燈焰更亮,司瑤光垂下眼簾,将花燈提進了車裏。車簾落下,花燈的影子裏多了一道細小的彎弧。她提燈細看,燈角處竟挂着一枚細金指環,在燭火下熠熠生輝。
周遭百姓亦陸續散去,司瑤光的馬車彙入其中,很快便失去了蹤跡。
可在有心人眼裏,想要鎖定一輛馬車的行蹤,只要用心,便也不難。
謝府一處院內。
“你确定是往宮裏去了?裏頭坐的是她?”
“是,主子。當時有數輛馬車同行,小的仔細辨認,才敢确定。”
昏黃的燭光下,一個男人背着手在屋內踱步,身後着夜行衣的人低垂着頭,大氣也不敢出。
良久,謝淮猛地停住腳步,話聲陰冷:“那婆子的話,可信麽?”
“可信。她家底細已查清,只剩母子二人,前幾日連丈夫都賣了,很是貧窮。”
“好,好。”謝淮冷笑:“再給她些銀錢,叫她好好盯緊了。”
“是。”
謝淮緩緩坐下,眼珠一轉,又問:“那邊的事,可有消息?”
“回主子,尚無音信。”
“盯緊了,一旦有響動,即刻來報。”
“是。”
謝淮擺手讓他退下,房中便只剩下他一人。
燭火搖曳兩下,被他不耐煩地吹熄。
他狹長的雙目在黑暗中閃着精光,半晌忽地笑出了聲。
“我說謝洵那個蠢貨怎麽開起了私塾,原來是攀上了貴人。可惜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他的雙拳逐漸握緊。
腿廢了還這麽不安分,他絕不會讓他得意多久。
至于那位秦小姐,他本就覺得秦知白這個表妹來得蹊跷,加之張世骁一案竟令皇上如此震怒,又進展神速,定然與她有關。
就算她不是那位,也合該有些牽連。
若他是皇帝,斷不會蠢到斬殺一員得力乾将,徒增事端。
若他是皇帝……
屋內良久無聲,過了午夜,城中便恢複了往日的寧靜。
只有一人眯着那雙狹長的眼睛,熱血翻湧,徹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