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一場花火(1/2)
第五十九章一場花火
“當心。”
秦知白步下石階,仰頭望着輕提裙裾緩緩而至的司瑤光,手臂微張。
司瑤光本有雲岫在旁相護,今夜月光又分外皎潔,加之馬車上的燈燭照着,倒也能看得清路,不過是石階濕滑,這才走得小心翼翼。
走下最末一級石階,她舒了一口氣,身旁秦知白探出的手也無聲收回。
司瑤光舉目四望,夜色中,面前一帶清流波光粼粼,水面輕輕蕩漾着,載着明月的無數個剪影流向遠方。
這是一條小河。
此處大約已在城外,四下靜谧,人跡罕至,唯有蕭蕭風聲。
司瑤光默默感受着這份寧靜,仿佛自己亦将随流水與清風一道遠去。
半晌,她才偏過頭與秦知白頑笑道:“此處倒是個散心的好地方,不過夜黑風高的,表哥不會是真想将我賣了罷?”
“是啊,就賣給河神。”秦知白低低笑了兩聲,将袍袖一斂,坐上車夫不知何時搬來的杌子,攤開手向身旁一指,潇灑道:“表妹請坐。”
微風輕輕拂動他的發絲,而他好整以暇地坐着,仿佛此處并非荒郊野外,而是仙山靈水,他便是山野間的自在仙。
司瑤光覺得有趣,亦興致勃勃在他身旁的杌子上坐了,顧不得一襲華美裙裳拖曳于地。
兩人并肩望着月下流淌的河水,各懷心事。
身旁,秦知白的呼吸綿長而平靜,她在這靜谧的月夜中幾乎昏昏欲睡之時,卻忽覺身邊人呼吸一滞,随即傳來衣袍的窸窣聲。
司瑤光不明就裏,轉過頭欲要發問,卻見秦知白正仰頭凝望對岸的夜空,輕聲吐出一個字:
“看。”
她下意識順着他的目光看去。
“砰!”“啪——”
随着幾聲爆響,紅金色的火星在黑暗中次第亮起,璀璨耀眼,未等前者消散,便又有新的在空中爆開,噼啪聲不絕于耳。
河對岸的夜空中,竟綻開了朵朵煙花。
是何人所為?是慶賀立冬的百姓,還是……?
她心中有了猜想,卻不舍得将目光從煙火上移開,唇角不住上翹。
煙火漸歇,她眼底方生出幾分悵然,卻見逐漸暗下去的河對岸,又燃起了一道道金線——竟是又放起了藥線煙火。
金紅色的火星勾勒出一幅花鳥圖,在冬日将臨之際,硬是将一片生機留在了這個夜晚。
“燈樹千光照,花焰六枝開。”①
司瑤光喃喃低語,望着絢麗煙火千姿百态地綻開,末了竟化作一只圓滾滾的小雀,不禁莞爾。
這場煙火出自何人之手,不言自明。
煙花終有謝時,對岸漸漸歸于沉寂,唯餘硝煙徐徐飄散。兩人沉默片刻,倏而異口同聲道:
“我、” “我……”
二人相視而笑,秦知白微微颔首,示意她先開口。
“多謝你的一番心意。”司瑤光開了口,卻帶着幾分客套。
方才尚流光溢彩的眼前驟然變暗,彼此都有些看不清眼前人的神情。
秦知白怔怔看向她,卻只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他斂了笑意,不祥的預感攀上心頭。
在他出聲之前,司瑤光又別過頭,看向因着煙火襯托而不似先前明亮的河水,話聲雖輕,卻句句敲在他的心上:
“煙火雖美,卻果然易逝,縱使先前轟轟烈烈,最終亦是煙消雲散。好似新嫁娘,當初成親時,一定也滿懷期待,可終究逃不過家長裏短。”
少女語帶憂愁,是他極少得見的模樣。
秦知白明白她言下之意,說的或許是蕭懿寧,亦或許是天底下的每一位女子。
司瑤光緩緩起身,最後向對岸望了一眼。夜色中,幾個忙碌的身影見她看過來,迅速躲進樹林。
那是他安排的人手,方才還在向這邊張望,等着他的消息。
秦知白跟着她起身,卻覺渾身僵硬,手腳像是無處安放,仿佛在等待最後的判決。
少女聽見響動,卻沒有回頭,只向前走了兩步,靜靜凝望微皺的河水,語氣平淡:“不怕你笑,我還曾想過剃了頭做姑子去呢。”
秦知白腳下一滞,踢飛了一顆石子。
石子骨碌碌滾到司瑤光腳邊,她仍沒有轉身,只繼續說着,甚至好似多了幾分急迫:
“可後來我想通了,做姑子有什麽好,還是做訟師痛快,亦能濟助黎民。”
少女終于轉過身,黑暗中,雖看不清她的面容,卻能聽出她話中笑意:“表哥,我是不打算成親了,秦家往後可就指望你了。”
……她說什麽?
秦知白離她不過兩步之遙,可她的話卻像被河流無情裹挾,在他腦海裏打了個轉,又奔騰而去,只留下轟隆的餘音,震得他一陣恍惚。
司瑤光今日許是因看了煙火而倍感歡喜,仍在打趣:
“若是表哥将來成了親,可一定要好好對待夫人,不然……嘶、”
風愈發大了,灌進二人脖頸間,是徹骨的涼。司瑤光裹緊身上貂裘,轉過話頭:“變天了,我們早些回去罷,今日多謝你了。”
秦知白一動不動,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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