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陸府所見(2/2)
不料此舉反倒讓陸母愈發來了勁,她終究還是将腿架了起來,渾然不覺鞋底在兒子的衣袍上蹭了一道薄灰,只管嘴上嘟囔:
“之前婆婆我教你規矩,你不聽,如今來了外人倒裝起樣子來了,生怕別人看你笑話喽。”
蕭懿寧面上霎時紅白交錯,勉強裝作未聞的模樣,又為二人遞上茶點。
眼見母親還欲發難,陸修遠連忙将自己的那盞茶遞給她:“娘,吃茶,吃茶。”
“還是我兒孝順,唉,你們家這茶,葉子都舍不得放一片,還要搗碎來吃,哪有我們村裏那個好呦……”
陸母嘴上吃着茶,卻毫不影響她絮叨。
司瑤光垂眸一瞧,盞中茶湯分外眼熟,正是上好的綏南紅,需得細細碾過,再悉心點注才喝得。
“懿寧姐姐,辛苦你了。”
她向正放下茶盤、自她身側站起的蕭懿寧輕聲說道,随即慢慢啜飲茶湯,話中有話。
蕭懿寧搖搖頭,只坐回原處,望向門口,似乎還在等着什麽人。
司瑤光默不作聲,打量着她空無一人的身旁,有了猜想。
果不其然,少頃,有一侍女匆匆步入屋內,在蕭懿寧耳畔低語幾句。此人正是那日她見過的、蕭懿寧的貼身侍女。
侍女說罷便退到一旁,觑着陸母的臉色,蕭懿寧倒是終于長舒一口氣,朗聲道:
“宴席已備妥,請二位客人移步。”
“沒規矩咯,應當婆婆先,曉得不啦?”
陸母斜了她一眼,将手一伸:“喏。”
蕭懿寧向二人投來一個歉意的眼神,上前扶住婆婆的臂膀,慢慢走遠。
司瑤光與秦知白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見了無奈,只得緩步跟在陸母後頭。
一席菜肴倒也豐盛,各色時令菜品一應俱全,正中擺的正是此前提過的新式羊肉鍋子。
司瑤光暗暗松了口氣,看來懿寧姐姐府上雖有這樣一位婆婆,好歹在吃食上未曾受虧。
可她到底還是安心得太早。
陸母方一上桌,便長籲短嘆,拿着竹箸指指點點:“哎呦呦,怪道不讓婆婆摻和啦。我們這幾個人,哪裏吃得完這麽多呦,敗家的媳婦。”
陸修遠急忙将她手中竹箸奪過:“娘,兒子給您夾菜。畢竟是招待客人,多做幾道菜才好啊。”
“你夾什麽?讓她來。真是,這規矩還要我教。”
陸母瞧也不瞧蕭懿寧一眼,可明眼人卻都明白她指的是誰。
蕭懿寧面上愈發難堪,眼圈泛紅,腳下不願挪動。
她未出閣時乃是相府千金,何曾于人前做過這等伏低做小的活計?
若是婆母慈愛、身有不便倒也罷了。可陸母這般作态,就連司瑤光她們一行外人都看不過眼。
陸修遠又将陸母的碗端在手上,懇切道:“娘,人家秦小姐是懿寧的朋友,懿寧得忙着招呼她們呢。娘不是常講,我們不好冷落了客人噠?”
他好話說盡,竟是連家鄉話都說出了口。
陸母眼珠子轉了轉,總算沒再吭聲,幾人這才舉箸開席。
這道羊肉鍋子果然較京中吃法鮮美許多,司瑤光有心想向蕭懿寧讨教做法,又恐惹得陸母再生事端,便沒有做聲,只暗暗與秦知白遞眼色。
秦知白見了,卻不知怎的一怔,随即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執公箸夾了兩片羊肉放入她碗中。
!!
司瑤光兩頰“唰”地紅透。這人平日不是最會察言觀色麽,怎的偏在此時會錯了意?
她低下頭,也拿起公箸,夾了些菜給他,仿佛這般便能忽略桌上他人投來的目光。
陸母好似終于逮住了機會,徑自開了腔:“看看人家喏,恩恩愛愛的,好得不得了,上等人家真是好不一樣啦。”
司瑤光連忙放下公箸擺手:“他只是我表兄,我們不是……”
“不是一對兒吶?”陸母咂巴兩下嘴,用手摳起牙縫裏的菜葉子:“不是一對兒,那就更不得了的啦,瞧着比老婆子家裏這兩個還親哦!”
若非有桌子擋着,陸母怕是早把腿架起來了。她剔着牙,口無遮攔道:
“你們哪裏曉得老婆子的苦呦。家裏供着個千金小姐,這也不乾,那也不行的,哪有這樣做人家媳婦的呦?”
蕭懿寧原正盛着湯羹,聞言白了臉,将湯碗往陸母面前一擱,雙手攥成了拳。
不乾活?那這又算什麽?
見身旁的陸修遠亦變了臉色,起身欲上前阻攔,她愈發急道:
“要是我這個兒子再孝順點,老婆子怕是早抱上孫子了。可惜天天守着這個不中用……”
“娘!”陸修遠身子繃得僵直,上前一步,揚聲截斷陸母:“兒子腹痛,娘替兒子看看喏!”
“可不得了啦!”陸母瞪大了眼,慌忙站起來就要掀他衣裳,被他連哄帶拉攥住手,拖出門去。
餘下三人頓時舒了口氣,可餘下的便是無窮無盡的窘迫。
宴席倒也已至尾聲,司瑤光正要起身告辭,忽聞蕭懿寧開口,語氣疲憊:
“秦小姐,能否借一步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