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何為公平(2/2)
“其一,他是朕特允襲爵的世子,又身為大昱的将軍,僅憑現下的證據,不足以動搖其根基。二是,其父張猛正戍守邊陲。寒冬将至,正是外敵蠢蠢欲動之時。若此刻動他,恐橫生枝節。”
倘若不能拿出足以将其置于死地的鐵證,便是天下人都難以信服,更遑論朝中百官了,甚至還會招致鳥盡弓藏之嫌。
原來前世未能除去他,症結便在此處。
司瑤光恍然,朝堂上的的波谲雲詭,遠比她想象的更為複雜。
她鼻尖一酸,想到從前自己因父皇忙碌、無暇常伴而生出的埋怨,不免慚愧。
“父皇,請将此事交由兒臣罷。”她凝視着司景,目光篤定:“兒臣會找到更有力的鐵證,絕不會讓他就此逍遙法外。”
司景輕點着桌案的手指一頓,随即笑得眼紋泛起,如同一位世間再普通不過的父親。
“好,好,瑤兒有志氣,不遜于父皇。”
她自覺面上又熱起來,與司景閑話幾句,想着此事已畢,不便再多打擾,遂向他請辭。
不料司景卻輕笑一聲,淡道:“秦知白,你留下。”
司瑤光一怔,想是他二人尚有公務要談,便稱要去尋母後,獨自離開。
步辇早在外頭備着,枕流得了消息,正在殿前候着,見她出了門便遞上手爐,與雲岫一道扶着她坐穩。
步辇輕晃,向未央宮而去,情景竟與中秋那日分外相似。
那時她尚惘然不知前路,而如今,她已手持利刃,只待一個良機。
擡辇的太監步履沉穩,她心念一動,問枕流:“中秋那日的小太監,身子如何了?”
“蒙殿下挂念,他那日算是保住了一條命,眼下許是調到別處打雜去了。”
“如此也好,叫他做些輕巧的差事罷。”
“是。”
司瑤光略作沉吟,複又搖頭:“罷了,左右就要見到母後了,我同她說便是。”
倒不是信不過枕流,只是皇後統攝後宮大小事務,更令人信服。
一進未央宮,暖意便撲面而來。
姜望舒向來畏寒,早早便燃起炭盆,宮中煦暖如春。
枕流方為她解開外袍的第一粒扣子,她便聽得內室傳來一陣腳步聲,擡眼一看,正是母後。
“瑤兒來了,也不提前知會母後一聲。”姜望舒蹙着眉頭,親自為她解了外裳,遞與枕流,随後握着她的手一同走進內室。
司瑤光眨眨眼:“女兒來看母後平日都做些什麽,若提前說了,便不成了。”
姜望舒被她逗笑,拉她在身旁坐下,點了點她的臉頰:“還能做什麽,立冬将至,為你做個護手。”
她見案上的确放着些針線,還有已然成型的護手,便抓着姜望舒的手瞧了又瞧,這才道:“母後何必為女兒這般辛勞。”
姜望舒眉眼溫然:“瑤兒才是,這些日子在宮外,想是吃了不少苦。你幼時母後便疏于照料,大了愈難相顧,只能做這些,聊以慰藉罷了。”
“母後……”司瑤光抿了抿唇,岔開話頭:“女兒即便大了,也還有求于您呢。”
她正好将那小太監的事說了,姜望舒聞言笑道:“這有何難,我這便傳谕下去,不會教他受欺負。”
司瑤光看着母後慈愛的眼神,輕聲問道:“兒臣這般,可是對旁的宮人不公麽?”
姜望舒注視着她,卻反問道:“瑤兒以為何為公正?”
她蹙起眉,語帶遲疑:“兒臣曾以為,天下法度皆是一視同仁。然如此內侍,生而不足,若以常人之法相繩,似亦有欠公允。”
姜望舒探手揉開她眉心,溫聲道:“是啊,天下從來沒有一律之規。聽聞你在宮外當訟師,想來體會更深。母後雖不谙律法,卻懂得一個道理。”
“若拘于軌範之公,反會作繭自縛。當年你蕭伯伯囿于君臣之論,猶豫是否助你父皇起兵時,母後便是這般說服他的。”
司瑤光眼睫輕顫,喃喃道:“所以,律法之成,是為匡扶世間公義,它本生于民情,又如何能離情而立。”
“正是如此。”姜望舒欣慰道:“瑤兒并非尋常訟師,你是天家女兒。母後不知瑤兒有何心事,只盼瑤兒莫要鑽了牛角尖,凡有取舍,皆以天下百姓為先,便是公正所在。”
司瑤光豁然開朗,這道理她本已知曉,可遇上王芙一案,便惑于是否傷及公正,故而輾轉難決。
可經與父皇母後一談,她終得徹悟,凡有益于百姓之事,她做便是了,又何必拘泥于律條。
她依戀地鑽進母親懷中,心知從今往後,律條于她不再是冷冰冰的字句,而是教化百姓、揚善懲惡的準繩。
她仰起被熱氣熏得微紅的臉頰,掩不住雀躍:“母後,兒臣這便要出宮了,改日再來見您!”
“瑤兒有自己的主意,自然是好的,只是……”姜望舒輕拍她的肩頭,柔聲道:“瑤兒若是在外遇見了心儀之人,可要早早告訴母後。”
“母後!”司瑤光臉頰唰地紅透,此番可不是熱氣所致,而是實實在在的赧然。
她慌忙告辭,快步出了未央宮,轉眼間便也将此事抛在腦後。
愛?她才不會重蹈覆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