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難以言喻(2/2)
“我們三人皆是戴罪之身,蒙二位貴人垂憐才得以茍活于世,又豈敢妄圖尋常人家的天倫之樂。”王芙深深嘆了口氣:“我們只恨自己無能,無從報答二位的恩情。”
雲岫已取了溫熱的帕子來,司瑤光伸手接過,親自為王芙擦拭着淚痕。
帕子動作很輕,一下一下地在臉頰上按着,讓王芙恍惚想起兒時母親為自己和弟妹擦臉的光景。那時,一家人尚且團圓。
她憶起這短暫一生,竟比常人還要精彩數倍。
王芙笑嘆:“好溫暖啊。妾已很久沒有這麽暖和過了。”
司瑤光內心酸澀非常,不再言語,默默為其擦乾了臉,又看着大夫為她重新敷好藥膏,這才與秦知白一同離開。
兩人并肩行在去往書房的路上,她籠着手爐,手上雖是熱的,心裏卻總覺得空空蕩蕩,一片冰涼。
她呼出一口寒氣,舉首望向白茫茫的天,恰看見一只孤零零的大雁,奮力振翅,向南而去。
秦知白略行數步,見她落在身後,便回首循着她的目光望去,嘆道:“孤雁不飲啄,飛鳴聲念群。”
“誰憐一片影,相失萬重雲。”她目送那只孤雁消失于天際,久久不願收回目光。
秦知白款步上前,悄然用身子為她遮住寒風,眼中是她專注的模樣。
她如同入定一般,凝望多時,也未見其餘雁至,只得低下頭,與秦知白一同,繼續緩步而行。
孤雁南飛,失去了同伴,這只雁恐怕見不到來年春暖花開之時。
她腳下雖慢慢邁着步子,心裏卻像失了魂,亂糟糟不知想了些什麽。
最終還是秦知白先開了口:
“殿下看重王芙。”
“她是個奇女子。”
“可殿下又不欲讓她避逃其罰。”
“有罪必罰,本就是律法所系,亦為世間公道之本。”
“那殿下可否後悔?”
“沒有。”
談話間,兩人已行至書房門前,司瑤光停下腳步,直直望着秦知白,神色決然:“若是重來一回,我仍會這樣做。”
秦知白便笑了,手上輕輕施力,推開屋門請她進去。
“殿下只是累了。”
是啊,她累了,累得什麽都不敢去想。
離懲處張世骁的時日愈來愈近,她卻在這條路上,遇見了太多不願面對的事。
她以為替小杏的友人複仇會令她歡喜,她以為幫了王芙一家便會寬懷……
可那背後深藏的,她才堪堪得以一窺。
重生兩世,她身上的擔子一個壓着一個,她唯有前行。她不能、也不敢松懈片刻。
這有什麽。能将命運握在手中,已是萬幸。
司瑤光彎起唇角,搖搖頭,走到案邊正欲落座,卻在桌案上看見了一幅墨跡未乾的墨竹圖,線條流暢灑脫,竹竿舒展靈動,仿佛能聽見竹林間的飒飒風聲,不羁得像它的作者。
“哦,讓殿下見笑了。”男人行至身旁,欲将畫收起,被她止住。
“墨尚未乾,何必動它。”她看着畫,不由憶起二人昔日在竹林間的那番對話。
彼時兩人初訴肺腑,他以丹鳳為喻,信她确有其能。
她尚不知能否成就。
她不由得又觑向他腰間的那枚玉環。今日他将玉環佩于腰上,系的是她送的梅花絡子,可另一枚竹葉絡子卻始終未曾在他發間見過。
一時間,眼前心間,皆是紛亂的竹葉。
偏秦知白還在這時添亂:“就這般難看?”
“什麽?”她茫然擡眼,見男人伸出纖長的手指,于畫上點了點。
“殿下觀臣此畫,眉頭深鎖,長籲短嘆。臣的畫,便這般不入殿下的眼?”
“沒有的事。”她抿了抿唇,“不難看,也不好看。”
“看來臣仍需精進啊。”男人絲毫不愠,反倒笑吟吟從桌上取來一支筆遞與她,自己收了手去研墨。
手中的筆并非繪畫之用,乃是她慣用的一支。
“做什麽?”她瞥了一眼秦知白,不知他又有什麽主意。
“臣想請殿下為這副畫題跋,如此或能使它好看些。”
面前的秦知白笑意盈盈,她本是有意挑剔,叫他這樣看着,又被他用話捧起,便不好推辭。
她睫羽低垂,凝望着面前挺立的竹林,心神逐漸集中,提筆落墨:
風起搖竹,竹動敲風,知白含墨。
含墨是他的字。
這幅二人共繪之畫,便成了。
“那賬本,或尚未至有用之時。”“臣可否與殿下一同觐見皇上?”
二人同時出聲,又齊齊楞在原地。
一滴墨汁落下,在屋內留下悠長的回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