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孤證難立(2/2)
屋中氣氛松泛下來,兩人又聊了些雜事,間或拌幾句嘴,一時間倒像是把凡塵俗事都丢開了。
可該來的,終歸要來。
暗衛很快回報:“掌櫃說這根絲線的确出自他家,是張家特意吩咐定做的料子,只做了兩人的身量,一人瘦小,另一人較他高壯些。”
一胖一瘦,聽着正是德三和張有財不錯。
司瑤光蹙起眉頭,嘆道:“果然是張家人所為,不然孫姑娘身上,怎會有他們衣裳的絲線。”
秦知白颔首,“以他二人脾性,衣着特殊以彰顯身份,亦屬尋常。如此看來,此案也是德三的手筆。”
如今德三既有其心,又有物證指認,任誰觀之,他都是嫌疑最重之人。
可她終究覺得此事與張世骁也脫不了乾系。
“殿下何故嘆息?”
秦知白的話音入耳,她才發現自己竟不自覺嘆出聲來。
“我是在想,孤證不成案。”她無法将挂慮之事盡數言明,只好提起另一件事。眼下手中只有絲線作為物證,當事的孫姑娘又得了瘋病,便是去告德三,也不能成案。
“若去張家尋物證,毫無頭緒,也難有收獲。”秦知白沉吟道,“倘能尋得人證,便容易許多。”
“孫姑娘當日若從張府中走出,應有人看見才是。”司瑤光眼前一亮。此前沒有确鑿證據,不能擅自調查;如今有了物證,便可請軍巡院下傳喚牒,傳喚證人作證。
“臣若沒記錯,離張府最近的宅院乃是陸郎中的新宅。”
“陸郎中?”
“便是此前外放為官,上月方回京任職的陸修遠,亦是娶了左相之女的那位寒門狀元。”
“果真是懿寧姐姐的宅院。”司瑤光頗為欣喜。今早方提及蕭懿寧,未料卻又在此刻聽得她的名姓,甚至還有可能是此案的關鍵人證。
“這可太好了。”她喜形于色,終于舒展了眉梢:“懿寧姐姐品行正直,又與我交好,定會出手相助。此番也不必經軍巡院了,我直接寫了拜帖過去便是。”
言及于此,她忽而頓住。拜帖該署誰的名姓?司瑤光,還是秦瑤?
她原想以本來面目相見,然世人皆知康宸公主久居深宮,豈能為一樁無名小案奔走。
以秦瑤的身份相見倒也容易。兩人數年未見,她早已長大,即便是蕭懿寧見了,也未必能認出她來。
可懿寧姐姐會願意與秦家人相見麽?
她擡眸望了秦知白一眼,暗自思量:不知何故,左相蕭伯約素來不喜秦知白,連帶着蕭懿寧也對他避而遠之。她若以秦氏女的身份登門,似乎有些不妥。
秦知白看了她片刻,忽地一笑,“此次陸郎中回京一事還是臣經手的,臣與他也算有些交集,願往一探。”
“不。”司瑤光搖了搖頭,不是為別的,只是怕蕭懿寧夾在中間難過。“秦大人不怕有以權壓人之嫌麽?”
秦知白挑眉,故意将一條腿大大方方橫在另一條上,滿不在乎道:“左右臣無論做什麽,都像以權壓人。”
司瑤光被他逗笑,“無礙,我相信懿寧姐姐不會為了私情而不顧大義的。”
*
她拿着拜帖出門時,天邊剛好湧來一片黑雲,沉沉堆積着,似要壓将下來。雲岫借了秦府的傘擱在馬車上,仰頭望着天,神色間盡是擔憂。
“說不準今夜我能直接宿在懿寧姐姐那處呢。”司瑤光擡手按住微微飄搖的帷帽,看了看天色,調侃道。
送行的秦知白不置可否,只是如常戲谑道:“若是吃了閉門羹,可不就不能回秦府了,甚至還要回宮避嫌才好。”
“哪裏的話。”司瑤光輕快地登上馬車,微微掀起帽紗,歪頭看向秦知白:“懿寧姐姐才不會呢。倒是你,為何這般盼我回宮?”
“臣還期望殿下早些将竹葉……”司瑤光遞了個眼色過去,他便收住話頭,唯餘笑意。司瑤光放下帽紗,瞥見雲岫仍是一臉茫然,才稍稍松了口氣。
她忽覺自己又添了一個秘密。
定是因為解釋起來太過繁瑣。
她摒去雜念,向秦知白揮揮手,乾脆利落地鑽進車廂,思索着一會兒見了人該如何開口。
張家作惡多端,懿寧姐姐見了拜帖,定會應允相見。
*
滂沱大雨中,有一人撐着傘緩緩而行,狂風卷着雨水浸透了她的衣裙,她也恍若未覺,只是挪着腳步,仿佛失其歸處。
“殿下等等,管家已去通傳下人了。”雲岫在她身側心急如焚。
秦府門前早有機靈的鋪了油氈,免得泥水打濕鞋履。她邁過秦府門檻,遙見遠處幾人擎傘匆匆而來。
其中一人身量颀長,偌大一柄傘在他掌中,不過爾爾。
司瑤光在雨幕中一眼望見了他,方才還一片死寂的心,在這場雨中綻開了漣漪。
那人腰間束着梅花絡子的玉環搖搖晃晃,最終停在了她的身前。雨聲淅淅瀝瀝,頭頂又多了一柄新傘。
有水滴從她頰邊滑落,她聽見自己喑啞的聲音:
“秦知白,她不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