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升堂(2/2)
“有。”司瑤光不慌不忙,接道:“其一,張有財親口承認李季友曾于張家做工;其二,張府新樓下方确有血跡,此事衙役大哥也可作證。”
她擡頭看向門前立着的衙役,對方向堂上兩位大人點頭确認。
“其三,但凡有經驗的匠人,一眼便可看出張府鷹架用材潦草,且少護欄,極其危險。那日民女曾在場,親見架上雇工皆是滿臉懼色,并非尋常。”
堂下衆人面面相觑,其中也有不少泥瓦匠。高空做工于他們而言乃是常态,按說的确不應懼怕如此。
司瑤光繼續道:“最後,《大昱律典》中載,毆雇工人致死者,杖一百,徒三年。①”
衆人望向堂上立着的木質粗棍,寒毛直豎。
“若是初無害人之意而偶致殺傷人者,屬過失致死,依律收贖便可。②”
也就是說,張家只要承認李季友是因自家無意過失而身亡,交了銀錢,便可善了。
此事固由張家而起,若想定其故意致死之罪,卻難如登天,故而只得另辟蹊徑。
話畢,司瑤光退後待命。書吏卻率先發難:“小小女子,如何懂得鷹架之事?”
他站起身,擰着眉頭向身側的軍巡判官提議:“判官大人尚未做判,她怎的先定起罪來。大人不妨先治她不敬廳堂之罪,打她五十棍再說。”
此言一出,堂下衆人倒吸一口冷氣,雲岫握緊了拳頭,時刻準備上前救人。
判官緩緩盤着手中的驚堂木,見司瑤光面無懼色,泰然問道:“你是否有所辯解?”
司瑤光心下稍安,上前道:“鷹架乃是營造常物,雇工為謀生計,不論男女,皆有所用。所謂女子不識鷹架優劣,實為不事生産之言。”
堂下有幾位粗衣女子對視一眼,挺起了胸膛。
“此外,斷案應以律典為準,民女既為訟師,便應提出所訴罪名。倒是這不敬廳堂之罪,還請這位大人解惑,是寫于《大昱律典》何處?”
“我……”書吏眼神游移,在一衆百姓的疑惑注視下逐漸冒出冷汗。
“言之有理,小小年紀便于律典如此熟稔,乃是百姓之福啊。”
眼見堂下衆人私語聲愈來愈大,軍巡判官“哈哈”一笑,向後靠于椅背上,指了指身旁的書吏。
“這小吏不擅言辭,于實務上倒是好手,訴狀理得清楚,也為本官省了不少心。有兩位在此,今日案情必将水落石出。”
“還是全憑大人妙斷。”判官深施一禮,長長吐出一口氣。
司瑤光內心忿忿,這判官分明是有意袒護書吏,故意打了圓場,令她不好發難。本以為這是位清正廉明的好官,卻也不過如此。
她按下心中不豫,面上不顯,向堂上略微示意,退回原處。
書吏理了理袖口,挑着眉問道:
“張有財,你又作何辯?”
張有財面色戚戚,上前便是喊冤。
“大人明鑒啊,張家這是被訛上了。她怎曉得那樓下血跡,不是我們家世子喂狗丢的一塊生肉留的?”
他拍着大腿,語氣冤屈:“說是我們張家夜間做工,可黑燈瞎火的,我們睡覺多舒坦,怎會逼着他們上工呢?大人明鑒!”
血跡已乾,無從辨認來源。
張家小樓位置隐蔽,若真有燈燭亮光,鄰居也無從得見,雇工更不會主動作證,弄丢活計。
張有財退後兩步,緊盯着她,眼神充滿惡意。
“禀大人。”司瑤光聲調平緩:“民女随公人到張家時,此人百般阻攔,又将血跡掩埋。若真問心無愧,何必遮遮掩掩。”
她上前施了一禮,目光直視兩位官員。
“況且,民女有人證,還請大人派衙役,去西市尋保元堂掌櫃及羅記桕燭鋪老板。”
“你先前怎地不說。”書吏攥緊了手中的筆,“是不是蔑視公堂?”
司瑤光垂眸道:“民女是擔心張家從中作梗,還望大人海涵。”
“哼。”書吏縱使不情不願,得到判官首肯,也只得派了兩個衙役前去西市。
堂上一時平靜無聲,堂下衆人也止住話頭,只拼命使着眼色,還有的不斷向後張望,盼着證人上堂。
在他們眼中,事已至此,司瑤光的勝局已是板上釘釘,只差這最後一着了。
司瑤光反複回想着自己的準備,卻總覺得心神不寧。
“秦小姐,要不此事還是算了?現在收手,還來得及。”
張有財細聲細語,如同蒼蠅一般惱人。
她對上那雙不懷好意的吊梢眼,堅定地搖了搖頭。
事已至此,她絕不會放棄。
對方卻毫不糾纏,垂着衣袖,俯首帖耳地默默等待衙役回來。
“回來了!”過了半晌,人群中一陣躁動。
司瑤光擡眼望去,卻只見三個人影向堂上而來。
“回大人,保元堂掌櫃的不在,說是去收藥了,需得十日方回。”
“此人便是羅記桕燭鋪的老板。”
兩位衙役回畢,便複站至先前的位置。
可她那日明明與保元堂掌櫃約定,讓他做好準備,不要出門。
司瑤光心頭砰砰直跳,聽着書吏詢問羅老板。
“這幾個月,張府是否于你處購置大量桕燭啊?”
“回……回大人,草民也記不清了,實在是,記不清了。”
她轉目看向張有財,只見他臉上滿溢得意之色,甚至還閑閑打了個哈欠。
堂上,書吏霍地起身:
“秦瑤,你找的證人皆不可信,此案你屬誣告,應受杖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