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存有私心(2/2)
衙役轉頭問道:“可是這類架子?”
司瑤光點頭:“是,李季友正是從鷹架上摔落而亡,還請大人查驗。”
“啊呀,可不要亂說。”張有財一手捂着嘴,一手猛揮了兩下衣袖,“他哪怕是死了,也不會死在這兒啊。”
衙役幾步走到鷹架下,俯身仔細檢視地面,松散的泥土地上不見血跡,也并無半點挖掘翻動痕跡,唯有一片交疊的淩亂腳印和細碎劃痕。
謹慎起見,他取來一旁的器具掘開腳下泥土,半晌才站起身,面上有些不虞。
礙于秦知白尚在此處,他只好含蓄道:“秦大人,令妹是否受小人所騙?”
秦知白未做言語,目光一直停駐于司瑤光身上,衙役順着望去,只見她正一邊盯着地面,一邊向樓東緩步而行。
秦知白便也信步跟了上去。
司瑤光餘光瞥見二人跟了上來,邊走邊道:“公人請看地上這些劃痕。”
她素手輕擡,一指地面,“這些劃痕看似無序,實則與鷹架大小形狀吻合。”那如玉指尖從東劃向西,“地上有兩道劃痕尤深,想是這鷹架曾從東側搬至西側。”
“鷹架搬動也屬常事。”衙役有些不以為然。
“可工程未畢,為何要提前搬動?”司瑤光不緊不慢,又向上一指,“我雖不精通土木,卻也曉得先雕後漆的道理。如今樓東的門窗尚未雕完,便急着去樓西上漆,實在可疑。”
衙役擡頭望去,樓上雕梁畫棟,無不精細,可細看門窗上的雕花,明明是竹,卻少了葉,唯餘竹節,乍一看倒以為是尋常方格紋樣。
他眉頭一皺,沿着地上的劃痕快步走至樓東,果然發現地面上有些許翻動的痕跡。
無需多言,他顧不得取工具,徒手翻動幾下,竟真翻出了點點血跡。
衙役銳利的目光射向張有財,後者倒是活泛,忙不疊撇清責任:“這,這是怎麽回事,怎麽會有血呢?這群蠢貨,出了這麽大的事,竟還瞞着我。”
張有財躬身上前幾步,抹着眼淚道:“官爺,小的實在不知情,小的以後一定好生管教
“行了,你們等着上堂便是。”
軍巡院行事,必先查證訴狀及案情虛實。至于斷案,則要到公堂之上,由軍巡使裁定,非衙役可以過問。
衙役拍了拍手上泥土,拔腿便要走。
“官爺,官爺!”張有財慌了神,聲調尖利,像見了湯的野雞,“他們要多少銀錢,我們賠就是了,我們賠,嘿嘿。”
“不行。”司瑤光帽上垂紗于風中微揚,頗有一番俠意。“我事主有言,若是私了,易生訛詐之嫌。此事我們行得端正,定要于公堂辨明,也算為一衆傭工指個明路。”
張家有權有勢,又行事猖狂,積年用工,仗着百姓無知,冤案定不止一樁。
此番訴諸公堂,不止為求公道,更欲喚醒天下傭工,兼令張家有所忌憚。
滴水固弱,如若彙聚成流,其勢則足以改天換日。
話雖如此,可她心下卻如明鏡一般,這些道理不過是為自己私心找的托詞。
張有財見她油鹽不進,慢慢斂了臉上的笑。
“為了傭工?依小人之見,秦小姐是為了自己吧。小姐揣着私心,想靠着此事,讓大家都曉得秦家小姐有一身訟師的本領,好多攬生意。哎呦,這我們都懂。”
司瑤光心猛地一跳,捏緊了指尖。
她的确存了借此案揚名的私心。
只因她想尋得小杏,她想向張、謝兩家複仇,她想憑己立身,這些無不倚仗消息。
即便有秦知白和金烏衛暗中調查,身份使然,難免打草驚蛇,又極難取得平民信任,取證多有不易。
可一個平易近人,專為百姓打抱不平,又有秦家背景的女訟師,便是打探消息的最好人選。事主只有信任她,才會将實情全盤托出。
這是她難以啓齒的欲望與私心。
張有財見她沉默,又挂起笑容,道:“秦小姐別急,我這裏願出十兩銀子,您和那個李小姐平分,既省去一身麻煩,又名利雙收,到時候誰想要錢,也好去找您啊。”
“名利雙收?什麽名聲,頗善訛人錢財的名聲麽?”司瑤光話音有些不穩。
她方欲再言,身旁的秦知白嗤笑一聲。
“張……發財,還是誰來着。你說她存私心,我倒要問你,天下何人無私心?”
“這,聖人?”張有財顧不上自己被叫錯了名,搓着雙手,一雙眼睛賊溜溜地轉。
“是天地。”秦知白搖頭,“天地不仁,以萬物為刍狗。”
他聲音不疾不徐,如同朗朗清風:“是人皆有私心,否則地何以生田,絲何以成綢。全看人的私心,用于何處罷了。”
司瑤光沐于清風之間,只覺心中郁氣被盡數吹散。
是了,聖人尚存私心,何況是她。
只要問心無愧,又何必糾結私心有無。
她上前一步,擲地有聲:“我也有一問,張家常于東市灑散銅錢,又是存何私心?”
張家總不會比聖人更無私,比肩天地罷?
張有財支支吾吾,兩只手在身上亂摸,末了不知摸出什麽東西,想靠衙役近些,卻被厲聲喝止。
“既是無法私了,便罷了!”
衙役方才被張家擺了一道,早已不耐,見張有財仍在苦苦哀求,腰上佩刀一出,便叫他噤了聲,徑自邁步向大門走去。
司瑤光與秦知白跟在身後,方走至庭院,便聽得門子通傳。
“世子爺回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