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有財無德(2/2)
攤主果然是那日的夫妻倆,張有財下了車,直奔兩人而去。
他于二人身前站定,身子一歪,斜着眼打量着男人手中的長刀。
“我一來就不耍了,啧啧啧,你這刀,假的吧。”
“真的,老爺,都是真的。您看,嘿嘿。”男人滿臉堆笑,飽經風霜的臉上褶皺更深,女人也在一旁笑着附和。
“是嘛……”張有財沒去接那刀,只盯着他們臉上的笑,突地大罵出聲:“喪了良心的東西!”
這倒奇了。司瑤光有些茫然,若論在場誰最沒有良心,應是他張有財本人才是,怎的這會罵起別人來了。
夫妻倆也慌了神,連聲道歉,陪着笑臉說盡好話。
張有財不依不饒:“你們家丢了姑娘,還在街上賣笑。就缺這兩個子兒是不是?沒良心的老東西。”
兩人臉色大變,笑容僵在臉上,望之有些詭谲。
又是丢了女兒?
司瑤光與秦知白對視一眼,暗想此事定與孫氏女相關。
“既然這樣,你們就給老子笑。什麽時候老子開心了,就好好賞你們。看見這個沒有?”
張有財掏出懷裏的包袱,掀開一角,露出滿滿當當的銅板。
夫妻二人湊上前一瞧,立時眉開眼笑。
平日吆喝唱曲的嘴裏迸出洪亮的笑聲,起初還是兩人齊笑,後頭成了兩人對笑,一聲比一聲高,笑得司瑤光脊背生寒。
張有財卻似乎分外享受,他腳下一抖一抖,像是聽了什麽雅樂,打着拍子一般。
待兩人笑聲嘶啞,光出氣不出音了,他才恩賜一般将手一揮,卻是收了包袱,從袖中數出兩枚銅板,擲于二人面前。
“喏,無兒無女,要是死了都不好渡河。這渡河錢,你爺爺我出了。”
這對夫妻笑得久了,面上的肉都抽搐着,即便被人這般辱罵卻未見半分怒意,仍咧着嘴鞠躬行禮。
“謝大爺賞,多謝大爺。”
張有財反倒像是被火燎了般,跳着腳又罵起來:
“窮人就是賤!死了也是一輩子的窮鬼!”
他身為張府紅人,聽慣了奉承,本該志得意滿、照單全收,此刻卻像自身被辱一般。
那神情莫名眼熟,看似滿是對這夫妻倆的厭惡,實則更像是對貧窮發自內心的恨。
司瑤光默默記在心間。
張有財罵得痛快了,便毫不留戀上了馬車,繼續向東而去。
司瑤光扶上雲岫的手,方欲登車繼續跟随,卻忽有所感,回頭望了一眼。
那夫妻二人此時倒是換了模樣,哭喪着臉,向四周看客哭訴自身生計不易,張家又仗勢欺人雲雲,竟真得了一些銅板。
她五味雜陳,深感荒謬,又無可奈何,坐回車中。
馬車徐徐前行,秦知白面色凝重:“此事有些蹊跷,恐怕要常來查探。”
“嗯。這張有財似與他們有個人恩怨,否則既是為張家求名求利,又何必多此一舉,做出這自損名聲的事。”
秦知白擡眼看向她:“你怎知張家能從中獲利。”
“張家每五日于市中撒錢一次,看似是只為圖名的善舉,實則……等你見了自然明白。”
“殿下何時學會了賣關子。”秦知白眯起那雙狐貍眼,語調輕柔,緩緩道:“既如此,便要等殿下為臣解惑了。”
“我相信,憑秦尚書的本領,一看便知,哪裏還需要我。”
兩人眼神相接,無形間交鋒了一番。
此後馬車再不停留,一路跟行至那間紙紮鋪。
同樣的情形再度上演,兩人借車身遮掩,看人潮轟然而上,又依遲散開。
今日倒是無波無瀾,張府馬車揚長而去,留她二人在身後,且行且敘。
秦知白道:“方才所見,每人至少得五十文,五日又得一次。”
司瑤光接道:“聽聞東市最好的素包五文一個,如此,一日能多吃個包子,若吃炊餅便又能省些。”
“此外,朝廷亦有每日二十文救濟。”
“因此他們若是每次都來,不會至今仍衣衫褴褛、蓬頭垢面。”
那種狂熱,像是今日搶不到銅板,明日便會橫屍街頭一般,屬實太不尋常。
張家出身草莽,這般揮金如土,銀錢又是從何而來?
她緩步細思,猜想張家背後必有生財之道。
只顧思慮,難免不顧前路。前頭的人倏然一停,她便撞上了一片硬邦邦的脊背。
“啊。”
“表妹怎的這般莽撞。”秦知白有些好笑,回頭看她。
“還不是你停得太急。”司瑤光揉了揉額頭,“也不知吃了什麽,長這般高,身板又硬。”
秦知白坦然走進茶鋪,“也好,權當還了那日的帳。”
“都說秦大人記仇,原來是真的。”
“表妹這般關心秦某,真是令在下慚愧。”
“不過愛聽些表哥的壞話罷了,無需放在心上。”
兩人拌着嘴進了茶鋪,見陳嬌熱情迎上,便默契收聲。
一個溫婉大方,一個風流倜傥,于外人面前端的是一派兄妹和睦的模樣。
茶客們一時住了動作,直勾勾盯着二人,竊竊低語。
“你看,那身上戴着玉環的就是秦尚書。”
“那他身邊的就是訟師?”
“是喽是喽。”
“兄妹兩個還都怪好看嘞呀。”
“這麽年輕,還是個女人……”
“我看不靠譜,算球算球。”
“本來就靠不住,她告的還是張家。哈哈,她要是敢上堂,我就管她叫奶奶!”
司瑤光本不在意這些人的閑話,直至聽了這句,才強忍笑意,欲上樓去。
正在此時,門外陡然傳來一個響如洪鐘般的聲音:
“秦瑤何在?我乃右軍巡院衙役,前來問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