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疏處施(2/2)
曲遠纣不應聲,換了話頭,有意無意提及道,“今兒莫不是水逆,探幽被藏獒襲擊,瑾琏與朕也分別遇了窮兇極惡的刺客,氣煞我也!”他晃悠手掌裏的那枚銀色楓葉耳墜,挫齒鑿牙,“難道,三樁事件,都是鎖陽人的手筆?好大的膽啊!”
聽見此節,看到曲遠纣手上的楓葉耳墜,落花啼如遭雷劈,心腑大駭。疑窦叢生,費解至極。
什麽?
枯藤昏鴉怎麽把這麽重要的東西落下了?這不是暴露了嗎?
完了,以後如何借摧花神判的假身份去處置貪官墨吏,惡霸壞種,還有最重要的曲朝皇室?
一旦出現,那就是表明了乃楓林餘孽的鎖陽人在作惡殺戮。
不行不行,得想辦法讓枯藤昏鴉暫時躲避風頭,不能在曲朝待着,以免給各自惹來禍端。
等等……
曲瑾琏被刺殺,是誰乾的?難不成是——
落花啼腦海一團亂麻,她扒拉着耳邊的頭發絲,忘乎所以地忖度,扒拉扒拉着就觸到一溫熱的東西,一轉頭,就見曲探幽站在她背後,歪着頭直勾勾地凝睇着她。
他道,“姐姐?”
落花啼一拍額角,怎麽把這傻子忘記了。
在落花啼的想法中,這三件事肯定不是同一立場的人乾的,肯定不是。
四皇子曲瑾琏傷勢嚴重,早早送回了帳篷醫治,落花啼,曲探幽,曲遠纣,曲中論等快馬加鞭趕到主帳,火急火燎地一一下馬。
奇怪。
翹首圍場的帳篷群的氛圍卻壓抑得令人窒息,每個人的表情都怪怪的,仿佛鬼附身了,抖似篩糠,噤若寒蟬。
鬼意森森,死氣萦繞。
剛剛踏入帳篷,曲遠纣來不及飲茶潤喉,急忙欲傳太醫問問四皇子的情況。
一白白淨淨的小太監連滾帶爬跪在腳邊,瘋狂地磕頭,淚花縱橫,一把鼻涕一把淚,哭泣道,“皇上,不好了不好了!出事了!”
張回憤懑地走過去甩了一耳光,尖銳道,“哭什麽哭?福氣都讓你哭沒了,到底怎麽了?快說!”他也是經歷了生死攸關的刺殺,憋了一肚子邪火,将好找人發洩出去。
小太監環顧衆人,抖得停不下來,言簡意赅道,“皇上,皇上……九皇子,九皇子他被藏獒撕咬,殇了。”
“……”
有一種痛苦是撕心裂肺。
一霎時,曲遠纣徹徹底底感覺到真正的撕心裂肺是怎般滋味。
他捂着胸膛,一口氣勻不上來,目仁瞪如銅鈴,猛的一起身,眼前黑魆魆地飄了濃霧,支撐不住又倒回了龍椅。
他扶着桌案喘氣,手指關節因用力而青白發灰,雙眉颦蹙出一縷縷刀刻般的細紋。
張回吓得一個勁給曲遠纣拍背,着急忙慌招手示意一小太監拿出帳篷裏備好的大易丸,輕輕喂曲遠纣吃下,喝口茶順下去,壓一壓郁結上湧的血氣。
好半晌,曲遠纣才平複了激烈的情緒。
落花啼面色變了一變,難以想象年幼的九皇子曲信誠被龐大的藏獒活活咬死是什麽畫面。
曲中論到底是九皇子的皇叔,亦與曲遠纣一樣接受不了這種結局,怒道,“好沒心肝,再如何也不能害一位不足十歲的孩子!是誰乾的好事!”
仲勤眸光閃爍,使勁低着頭顱,嘴角微彎,不知是笑還是在愁。
曲探幽坐在椅子上捧着茶盞,盯着裏面浮沉的茶葉,不悲不喜,仿佛九皇子的死同他無一絲關系。
九皇子是誰?
好像聽過這個稱呼,但是見過嗎?
忘了。
他喝一口茶,伸手把茶盞遞給落花啼,含笑道,“姐姐,你喝嗎?”
“噓——別說話。”落花啼按住曲探幽的手,翻個白眼,比個手勢,這時候還是不要插嘴了,曲遠纣都要氣爆炸了。
“噓——好噠。”
曲探幽又學着落花啼擺出“勿言”的姿勢,乖乖放好茶盞,正襟危坐。
良久,曲遠纣沙啞道,“皇後呢?她可知曉?”
跪在地面的小太監寒戰道,“回皇上,皇後娘娘聽聞噩耗已然昏死,目下還不省人事。”
細風習習,烏雲如石,天幕陰黑,似有雷陣雨亟不可待要席卷人間,摧毀萬物。
靈華長公主曲雙蛾,六皇子曲欽寒,二皇子曲纭邊,五皇子曲賢渠,芙貴妃等妃嫔,衆大臣們無一不端端正正伫立在九皇子的帳篷之外,肅穆悲戚,垂首不語。
幾名太醫在收殓九皇子的破碎屍體,小心翼翼裝入臨時買來的短短的,小小的楠木棺椁。
那麽短,那麽小的棺椁,仿佛一巴掌就能丈量。
就這樣的小棺椁,無情地把九皇子吞了進去,像塵封的寶物再也見不到光明,永遠匿跡在無盡黑暗中。
曲遠纣跌跌撞撞前去看九皇子,泫然墜淚,悲痛欲絕。
落花啼,曲探幽,曲中論亦步亦趨跟上,緘默無言。
“嘭”,曲遠纣一掌砸在棺蓋上,一顆顆淚珠往棺內掉,滴在九皇子殘破的半張臉上,濺起粉紅的混了血的水花。
九皇子靜靜地睡在裏面,一只胳膊還圈着他生前最喜歡的蹴鞠,雙陸棋,玉如意。他多可愛啊,他只是睡着了,吵一吵他,他便會嘟着小嘴不高興地睜開眼睛。
聲音糯糯地抱怨,“父皇,你不讓兒臣睡覺呀,兒臣困呢。”
別睡啊。
信誠,朕最小的兒子。
轟隆隆,轟隆隆——
傍晚時分,天空下起了寒凜刺骨的春雨,連綿不絕,淅淅瀝瀝,冷到人的心尖去。
天在哭泣,哭得很恣肆,淚水嘩嘩灌下,比青豆子還大還圓,噼裏啪啦,唱着哀歌。哭到情深處,哭得收不住。
曲遠纣和所有人都僵僵着淋雨,從頭到腳濕了個透。
他手臂往下,憐愛地撫摸九皇子的半邊臉,洶湧眼淚被雨水沖刷,不知會流到哪裏去。
字字滲血,高聲傳令,“九皇子曲信誠性善柔明,敏慧粹美,今,早夭于世,朕心甚痛,特追封其為皇太子,賜號‘悼寧’。”
“擇日回京葬入華龍山皇陵,一切喪儀,皆以太子标準着手,不可怠慢疏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