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桃齊蛾眉(2/2)
落花啼他們進了道觀跟随百姓拜了師祖,奉上香,一道童接了桃镯的暗示,踏着小碎步去後殿喚李道長。
來的實在是太早,紫雲觀的小道童們還在殿裏做早課,朗朗誦經,字正腔圓。
“琳琅振響,十方肅清。河海靜默,山岳吞咽。萬靈鎮伏,招集群仙。天無氛穢,地無妖塵。冥慧洞清,無量玄玄也。”
“無上道寶,當願衆生,常侍天尊,永脫輪回;無上經寶,當願衆生,生生世世,得聞正法;無上師寶,當願衆生,學最上乘,不落邪。”
“……”
人家道童在認認真真誦經,曲探幽抱着雙臂杵人家眼前,居高臨下就那麽凝視着,看得好幾位道童如芒在背,憤憤不已。
落花啼見曲探幽突然動手去扯道童手裏的經書,趕忙滑過去一手截住曲探幽的爪子,連拖帶拽将人弄遠,沒好氣道,“你乾什麽?別搗亂。”
“他們念的是什麽?好複雜,我聽不懂,就想看看那本書……姐姐,我又做錯了嗎?難道你晚上還會罰我跪金丸?我……”曲探幽一臉無辜地垂着兩手,嗓音含着委屈。
落花啼眼疾手快去堵住曲探幽沒個把門的嘴,心驚肉跳地瞟瞟不遠處的曲雙蛾,曲雙蛾正與桃镯背對着他們望着一走廊盡頭,不曾聽見什麽。
“大白天不準說那晚的事。”
丢下手,落花啼補充一句,“特別是,不準和你長姐說,明白嗎?”
“不明白,姐姐,為什麽不能說?”
“你是真傻還是假傻,真想揍你一頓。”
“傻?我覺得我不傻啊……”曲探幽思考一秒,重重地點首,粲然微笑,“嗯,我不傻。”
落花啼嗤之以鼻,狠心腹诽,你還不傻,跟你以前比起來,你簡直蠢翻天了!
紫雲觀後殿。
小道童恭敬地叩三下門板,言簡意赅,“道長,靈華長公主和太子殿下,太子妃來了。”
靜心打坐,閉目養神的白袍男子驀地抖開眼縫,眉山攢動,片刻後,口氣有點冷,道,“領他們去偏殿,我随後便來。”
“是,道長。”
腳步聲淡去。
李懷桃整衣捋袖,慢騰騰起身,眼中思緒變幻莫測,他側眸斜一眼屋裏的一樽金鑄的巨大煉丹爐,意味深長道,“師父,你果非凡人,神機妙算,她真的來找我了。”
推門踏出,一襲素錦白袍的李懷桃周身環繞着仙風道骨,遺世獨立的氣質,瘦高身形,五官俊美,豐神若玉,儒雅貴氣。
洗盡鉛華不染塵,冰為骨骼玉為神。用來形容李懷桃,最合适不過。
紫雲觀信徒浩瀚如星,少不了他這一張臉蛋的功勞。
他步伐矯健,徑直走向偏殿,道童已邀了落花啼,曲探幽等人進殿落座,送上香茶接待,妥帖細心。
一行人到內殿,便摘下了掩面的紗巾,垂首品茗。
李懷桃甫一步入,掃視一圈,微而拱手,清冽道,“見過太子殿下,太子妃,長公主。”
曲雙蛾踧踖不安,深深望一眼李懷桃,即刻挪走眼光,柔聲道,“李道長無須多禮,快快起身。”
李懷桃從善如流,挺直背脊,他仿佛無意地掠過曲雙蛾的身形,良久,低沉道,“長公主,你瘦了。”
一語了,曲雙蛾哭意席卷,情不自禁潸然,拿絹帕揩拭眼尾水珠,戚戚道,“李道長,實不相瞞,寂閑受傷之後,我從未睡過一個好覺,此番唐突來尋訪你,是希望你能幫我想想辦法治好寂閑的腦子。”
她将曲探幽遭刺客襲擊到性情驟變,神智迥異的故事一五一十言說一遍,李懷桃越是聽,面容越是罩了一層凝重。
他正視那躲在落花啼背後撥弄頭發的太子殿下,心腑的詫異蓬勃生長,匪夷所思,他在欽天監任職,不是沒跟曲探幽打過交道,算得上有幾面之緣的交情。
可,眼前之人,哪裏有一點曲朝太子野心滔天的感覺?
倒像一位幼時患上風寒,燒壞腦仁的二傻子。
曲探幽無聊地擡手戳戳落花啼鬓發間的一朵芍藥花,玩得興致盎然。
落花啼忍了曲探幽半晌,忍無可忍,一手拍掉曲探幽不安分的手掌,“曲探幽,過去,坐那等一會兒。入鞘,看好你的主子。”
入鞘默默拉着曲探幽回到椅子上坐好,在場之人的眼神不約而同留駐在李懷桃身上。
李懷桃走至曲探幽面前,在入鞘的指引下撥開頭發和繃帶,細看曲探幽腦後被針線縫合的悚然疤痕。
粗-長的一條血肉模糊的蜈蚣,叫人看了恐懼。
可見創傷嚴重,言喻不得。
收回滞住的手,遲疑一秒,眉山聳動,李懷桃徐徐道,“長公主,太子妃,我看了太子殿下的傷口,重至顱骨,危險已極。其中淤血擠壓,導致太子殿下喪失記憶,神智有損……如此狀況,一時半會難以疏通,恐怕得觀察一年兩載,方能知曉會否痊愈。不過,只要太子殿下日日保持歡怡,大概率會有好轉的一天。”
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話三分真,七分假,多數是為了安撫曲雙蛾處于崩潰邊緣的防線,什麽一年兩載會好起來,大抵是善意的謊言。
他道,“《升天得道真經》有言,‘十惡之業,百八十煩惱之業,衆苦罪源,悉皆除蕩,即引太和真氣注潤身田。’太子病期,需戒殺生、戒淫-亂、戒貪求、戒謊詐、戒放逸等等。消除業障,身心清淨,或許會好得更快。”
“我再為太子殿下煉制回息丹,助益血液疏通,清理血中毒素。每月末,逢君行宮遣人來取,十日食一顆,一月三顆。日積月累,內外養上許久,必有奇跡出現。”
曲雙蛾,入鞘,桃镯喜不自勝,展露笑靥,顯然把李懷桃當作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不管真真假假,直接全心全意地相信了。
旁人重點聽見什麽落花啼不知,反正她就聽見了清晰的“戒殺生,戒貪求”這幾個字,心底滑過一念,說不定就是曲探幽的孽債太多,所以才淪為失憶了的大傻子和大藥罐子的下場。
想到這,落花啼嘴角忍不住翹了翹。
曲雙蛾淚眼道,“多謝李道長,借道長之手救治,寂閑會順利挺過這一劫難的,逢兇化吉,遇難成祥。”
“長公主,所言極是。”
李懷桃點點頭,瞥了瞥曲雙蛾紅彤彤的眼眶,頓一頓,轉頭看向入鞘,“入鞘大人,勞煩你一月後來紫雲觀取回息丹。”
“李道長,入鞘明白,感謝道長為太子殿下煉丹,你的恩情,入鞘一輩子不敢相忘。”入鞘抱拳行禮,情真意切。
李懷桃一笑即斂,并不作答。
他挑起另一話題,語調溫潤,“夫金丹之為物,燒之愈久,變化愈妙;黃金入火,百煉不消,埋之,畢天不朽。服此二物,鍊人身體,故能令人不老不死。此蓋假求于外物以自堅固。”
“煉丹以延長壽命,獲得長生不老,這是自古以來的傳說,傳說是有可取之處的。長公主,皇上命我燒煉的丹藥已成,名為‘大易丸’,皇上兩月前服了一顆,頗覺體魄強健,精神煥發,今日恰好出了第二顆,長公主若不嫌麻煩,可将大易丸帶走,親自奉給皇上,以解皇上這些天堆積的煩緒愁思。”
他丹唇輕啓,鄭重其事,“願皇上能享延年益壽之效,達到長生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