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風中雪(1/2)
浮生風中雪
第七十四章浮生風中雪
(蔻燎)
拙政殿。
文武臣子分成兩列,站如鐵松,腰杆兒挺得筆直,逐一向龍椅上的曲遠纣奏呈重要國事。
大殿裏議語聲時高時低,時急時緩,氣氛沉重而壓抑。
“嘭!”
猝不及防。
上方的曲遠纣雷霆大怒,猛然将一金光閃閃的奏折貫到金磚地板上,扔出刮人耳光的悶響,吓得文武百官噤若寒蟬,如芒在背,屏息斂氣,一律垂低頭顱。
“放肆!這摧花神判反了天了!竟連朝廷重臣文砥柱也敢施以斷頭的侮辱手法給殺了,到底有沒有把朕放在眼裏!還有,這麽久了還沒抓到摧花神判,你們每天除了吃就是睡,跟豬有什麽兩樣!”
“就這樣拖着吧!遲早有一天,摧花神判找到你們頭上,朕倒要看看你們有沒有能力逃得了。這麽多文武臣子,何以不想計謀引摧花神判出來,然後一網打盡?都是榆木腦殼嗎?”
數月過去,摧花神判來去似鬼魅,一個一個的曲朝大臣死在他們刀下,曲朝卻連一絲線索風聲也未查出,簡直匪夷所思,引人捶胸頓足,氣塞胸腔。
從前還只是殺一些小官,現在居然把太子太師給砍了頭顱,是可忍孰不可忍!
衆官員通通跪地,齊聲道,“皇上息怒!”
“息什麽怒?除非把摧花神判給朕殺了,朕才能息怒,否則你們說的都是廢話!”曲遠纣氣得橫眉豎目,嘴唇狂抖。他又吩咐了一群武将在曲水沣都守株待兔,務必在各官員府邸設下埋伏,等待摧花神判的落網。
那些武将只得應下,依言而行。
曲遠纣近日忙碌不已,一是想辦法要處理摧花神判這些惡魔,二是驟然得知太子殿下曲探幽成為三歲弱智的噩耗,三是在太子重傷卧床之時,他精心伺候的龍鱗花出現了枯萎蒼老的跡象。
實乃不祥之兆。
傳言,龍鱗花開花有一年之久,曲遠纣聽信讒言讓年幼的宮女太監用血飼養龍鱗花,直直給龍鱗花續了一年的性命。這是難能可貴的。
然而太子殿下變傻失憶後,璀璨奪目的龍鱗金花漸漸變成赤黃色鏽跡斑斑的模樣,最後,龍鱗花竟凋謝糜-爛成黑紅色的普通植物。
仿佛被火海燎燒一遍,瘡痍可憎,不似龍鱗,倒像極了地獄的怨鬼。
當初曲探幽在落花國親眼看見龍鱗花盛開,擔得起當之無愧的有緣人,是李懷桃口裏所言的未來帝王。因為這一點,曲遠纣有較長一段時間暗中忌憚他的第七子曲探幽,生怕其雛鳳清于老鳳聲,早早脫離了他的控制,翺翔在藍空。
可沒想到,曲探幽腦子受傷,他內心的苦澀和喜悅摻半,還添了許多後悔愧疚。
轉念思及,龍鱗花無端在曲探幽變傻後萎靡不振,淪為一株恐怖的雜草,不正是更加能證明,曲探幽的确是那上天注定的千古帝王嗎?
龍鱗花開,他在場,龍鱗花敗,由他起。
他沒冤枉他。
曲遠纣一手扶額,一手捏捏繃緊如弦的眉心,微不可聞地太息一聲,滿臉難掩憔悴神态。
此時一文臣站了出來,恭敬行禮,铿锵道,“皇上,太子殿下在華龍山遇刺,腦部重創,言行舉止非是正常人,且患有失憶症……恕臣鬥膽進谏,曲朝的儲君不應是一位智力有誤的皇子,為了國家社稷,江山穩固,求皇上廢掉太子,重立新太子!”
“求皇上廢掉太子,重立新太子!”
這一呼聲突如其來,大有冒死一博的感覺。
那文臣說罷,保持着躬腰低頭的姿勢,目視地面,一副坦坦蕩蕩,為國為民的正義凜然氣勢。
四周的百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交頭接耳。
出頭鳥,不好當。
曲遠纣果然爆怒,一拳掄在龍椅扶手上,震出雷鳴般的炸響,他疾言厲色,喝道,“閉嘴!你在說什麽?太子将将遇難,你便急不可待想重新立太子,那你說說,你想推薦誰當太子?嗯?說!”
“太子剛為曲朝攻下了藍穹國,一朝受苦不說,你還落井下石要廢掉他,傳出去朕還有什麽臉去面對天下老百姓?你打量讓朕被诟病百年嗎?”
“回皇上,可太子殿下已不是以前的太子殿下,他無法成為出色的帝王,長此以往,難不成日後的曲朝江山得交給一個癡傻之人嗎?太子殿下變傻的事情瞞不住,世人皆曉……臣是在為曲朝着想啊!皇上!”文臣五體投地,整個人幾乎趴地上,不卑不亢道。
頓一秒,拙政殿上陸陸續續有了迎合的言辭,七嘴八舌地肯定這文臣的話語。
剩下一波人面容黢黑,怒氣萦繞,顯然是站在曲探幽那邊的。
一武将磨磨後槽牙,出面道,“皇上,太子殿下年紀輕輕,說不定過個一年半載就恢複如初了,斷不會一輩子都如此下去。太子殿下盡心盡力給曲朝謀取利益,我們不該過河拆橋這般待他,請皇上給太子殿下一些時日養傷,太子殿下一定能身心痊愈,變回之前的樣子。”
曲遠纣沉吟半晌,焦頭爛額,額角的青筋抽了又抽,他聽了衆官員滔滔不絕的話,越聽越煩躁,揮手道,“行了!廢太子和立太子是朕的事,你們給朕閉嘴!朕願意給太子一年時間等他完好成正常人,倘若不行,再議立儲之事。”
叽叽喳喳的争論戛然而止。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須臾,不得不接受這一聖谕,道,“皇上英明!”
下了早朝,官員整齊有序地離開拙政殿,各皇子也一并出去。
曲瑾琏路過那名直言不諱的文臣,嘴角銜了一縷輕笑,觑觑左右,低語道,“有勞了。”
“不過,還不夠,你明白我的意思。”
“四皇子放心,臣知道該做什麽。”
谏議大夫仲勤目不旁視,和曲瑾琏擦肩而過的同時丢下一句話,為避嫌疑,兩人在皇宮一般不會近距離接觸,各自交語都得小心謹慎,躲人眼光。
曲瑾琏轉身走另一個方向,身後追來曲欽寒,兩人相視一笑,意氣風發地并行。
曲欽寒道,“現下去哪?去看看七弟嗎?”
“不急,晚些再去。”
曲瑾琏嗤笑,“先去給母後請安,盡一盡做兒臣的孝心啊。”
朝鳳宮的積雪被宦官從金瓦上掃下,與地面的殘雪堆在一起,按出了幾座高低不一的小雪人。
枯葉盤旋跌落,朔風吹來刮去,寒冬的蕭瑟只增不減。
咯吱咯吱的踩雪聲仿佛彈了一首沁雅的小曲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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