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幾回圓(2/2)
入鞘頗覺晦氣,挽弓搭箭,尖尖的箭頭舉起來去瞄那只黑魆魆的大烏鴉。
本想給它射-得紮在樹乾上,換念一思,又覺沒必要,一只臭畜生罷了,不惜得浪費他的一根上好鷹羽箭。
毒箭“咔”的塞回背後的箭簍,入鞘垂頭喪氣往自己的帳篷走去,拐進一角落,便看不清。
成人前臂大小的肥碩烏鴉,盤旋飛舞,翅羽一抖,自高空往低處降落。撲了幾撲,靈巧地擠進軍營的一座大帳篷之內,俨然一顆隕石砸到了人間。
黑漆漆的羽毛掉落幾根,那烏鴉飛到帳中人的一只臂膀上,息翅不動。
一只爪子上綁了尾指長短的小竹筒。
曲瑾琏解開竹筒外的細繩,取出筒裏卷曲成棍狀的薄薄的信紙,迎到油燈前凝視許久。
看罷,他就勢将那信紙在燈火下燒成灰燼。
撫摸那烏鴉的頭顱,笑音抵抑,卻透着無盡的詭異,他喃喃道,“誰能永遠屹立在山巅嗎?不,沒有任何人能。”
“曲探幽,我會讓你跌入地獄,萬人踐踏。”
他提筆蘸墨,懸腕于案,行雲流水寫下一段話,裝回竹筒系好繩子。鬼鬼祟祟走出軍帳,四顧無人,一搖手臂把大烏鴉扔向了長空。
烏鴉的黑,融入了夜色,一時之間分不出誰黑得更勝一籌。
曲水沣都,夜晚。
星子寥落,風兒無情。
一布衣打更人穿梭于長街之中,颀長的影子拉拽在地面,張牙舞爪如同鬼怪的觸手。
微弱的燈光在前照耀,沉重的腳步聲響徹不絕,使得暗夜愈發死寂。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小心——鬼啊!鬼!鬼!”
凄厲的慘叫劃破天空。
打更人走了幾步,眼底一黑,遠遠眺望,一座房頂之上赫然躍過兩抹矯健如飛的高大黑影,“嗖”的轉瞬即逝,快到一眨眼就尋不見。
玄衣獵獵,腰間攜了編得精巧的花環,戴着鬥笠遮去容貌,鬥笠上有一朵血紅的杜鵑花。
紅粉缤紛,花雨蹀躞,潑灑盈天。
墨海般稠密的夜幕下,無聲無息地漫天灑落着紅粉的花瓣,如雨若雪,點點片片,紛紛揚揚飄墜至房瓦,樹巅,縱橫排列的青石地板上。
層層疊疊,似蟻伏地。
紅得觸目,豔得錐心,譬如血水灌溉,詭谲滲人。
花雨之中,打更人的尖叫比刀子還刺痛鼓膜,“啊啊啊啊啊!是摧花神判!摧花神判又來了!”
手中鑼錘“啪”的摔下,打更人吓得落荒而逃,他跑走後,青石地板上漫漫下跌的花瓣無聲地排出了一段字。
“杜保宗,人中禽獸也……”
二日,曲水沣都內炸開了鍋。
短短數日就死了兩名朝廷重臣,在喬睿後面,杜保宗緊跟着人頭落地,屍首分離,死狀慘不忍睹。
杜保宗是曲朝的三品中書令,昨夜在禍泉之屬喝了酒,醉醉醺醺,回到自家府邸,在寝屋被摧花神判一刀劈下頭顱。
血水濺到天花板,又淅淅瀝瀝下雨似的滴落,現場血紅遍野,腥臭難聞。
摧花神判在其府邸周圍石板寫的判詞,內容為,杜保宗以權謀私,賣官鬻爵,魚肉百姓,罪無可恕。色膽包天,流連香染魂,不知歸途。
寵妾滅妻,毆打發妻,怙惡不悛,新娶一個跟自己女兒一樣大的女子,老夫少妻,惡心至極。
曾經猥-亵自己親女兒,導致女兒羞憤,上吊自殺……實乃禽獸不如。
一樁樁,絕無錯誤诽謗之處。
百姓們早年就隐隐約約耳聞過杜保宗的花騷操作,權當飯後談資交頭接耳罷了,左右皇上也沒将這些當回事。
孰料橫空出世的摧花神判卻正義凜然地為民除害,下手那叫一個殘忍狠毒,搞得曲朝的其他官員忐忑不安,上下朝都多加了一群護衛防身。
百姓們倒是一副看熱鬧的心态,不嫌事大,每天津津樂道。
此事自然迅速傳入了曲朝皇宮,曲遠纣雷霆大怒,發動一批一批的帶刀侍衛連夜搜捕摧花神判,一經抓獲,賞銀千兩。
朝鳳宮,後殿。
一只黑羽油亮的大烏鴉歇在房梁上,蜷縮一團,似乎在酣睡。
覆掀雨斜坐在貴妃榻上,手中執一張巴掌大的信紙,垂眸盯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
她一目十行,觑完便順手把信紙丢腳邊的金鑄游鳳香爐裏燒盡,不留痕跡。
九皇子在嬷嬷的照顧下正喝着苦哇哇的濃藥,喝一勺就吃一口蜜餞,壓壓嘴裏的藥味。
大宮婢繡心跪在桌案前,用小杵子細細在瓷罐中碾着黑色粉末,忙得不可開交。
嬷嬷拿絹帕擦擦曲信誠的嘴巴,笑容滿面,谄媚道,“皇後娘娘,九皇子喝完藥了,是否帶九皇子去禦花園逛逛。”
曲信誠體弱多病,自出生以來就藥不離口,每日吃不了幾口飯,就先灌一肚子藥水,因而他矮小羸弱,長得瘦巴巴,叫人看了垂憐。
覆掀雨一甩素雅的銀白鳳袍,按按額頭,彎眉颦蹙,“嗯,信誠多曬曬太陽好一些,你帶他去吧。”
嬷嬷應着,拉着曲信誠的小手開門走了,一隊侍衛自覺地跟上。
繡心研磨完最後一撥藥,熟稔地分裝入盒,笑道,“娘娘,藥物準備好了。”
“你先藏起來,本宮需要的時候再拿出來用。”
“是,娘娘放心。”繡心捧着一朱紅色錦盒朝殿裏的一架櫃子走去。
此時朝鳳宮外乍起一聲尖銳的喉音,首領太監張回在外道,“皇後娘娘,皇上請您前往崇禮殿相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