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停紅燭(2/2)
入鞘熟稔地搭弓瞄準,箭尖指着落花啼背後戴面具的男人,譏諷道,“太子妃,您息怒!我們不是要殺您,是要除掉這目無尊卑,敢犯上作亂私自擄走太子妃的‘刺客’‘淫-賊’,這是太子殿下的意思,請太子妃讓開行個方便,不要為難我們做奴才的!”
“他不是刺客,他不是淫-賊,他是我的師弟,他沒有擄走我,我只是出來透透氣,逢君行宮太壓抑了。入鞘,把武器放下!你們如此,有種先射-死我!”落花啼深呼吸一口氣,轉頭盯着那衣袍飄展,面無表情的曲探幽。
曲探幽脫下喜服,穿回了素日拒人千裏的白底金紋龍袍,高高在上地睥睨天下的卑賤蝼蟻,仿佛掌握了世人的生殺大權。
事實如此,他的确有這個能力。
倘若曲探幽不說一句話,落花啼,花-徑深二人根本沒機會擊退一群矯健強壯的皇家士兵,即便擊退了,也會落個非死即傷的下場。
俄而,曲探幽的喉音冷冷地蕩來,他嗤笑,“落花啼,今日是你和孤的大喜之日,孤自然不擅動殺心。不過,你所謂的師弟伺機打暈孤的一衆侍衛,又悄聲帶你跑了這麽遠,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他指了指花-徑深,冷漠到極致,“孤要他自斷一臂,方可離去。”
“曲探幽,你再說一次!他是我的師弟,他沒做錯任何事!憑什麽?”落花啼怒不可遏,絕豔銀劍滴着鮮血,舉在眼前,同那些步步逼近的曲兵對峙着。
曲探幽道,“機會已給,不自量力之人總得受點處罰,不是麽?”
“住嘴!”
“公主殿下……”花-徑深拽了拽落花啼的肩膀,搖搖頭,“你放心,今兒一別,我還會來看你的。”他說畢,風馳電掣,擡起右手一掌劈在自己左臂上,“咔嚓”一聲,剎那間,那條左臂便軟綿綿地垂下來,如同無骨的游魚。
“不!不要!花-徑深,不要聽他的!”
落花啼旋身親眼目睹這一幕,一瞬間,喉嚨腥甜,一股熱血差點奪口而出。她咬死牙關強行吞了回去,擦擦溢血的嘴角,撲上去查看花-徑深的傷,心疼得難以呼吸,“花-徑深,你不該來曲朝的……”
花-徑深微微含笑,看向不遠處的曲探幽,挑釁道,“如何?”
曲探幽看也不看花-徑深,擺擺手,眼裏的倨傲刺得人如芒在背。入鞘他們見勢,齊刷刷休劍收弓,退後十餘步。
最後,花-徑深被曲兵押着送出了曲水沣都,他臨走之前對落花啼回以淡笑,拖着傷臂消失在一轉角。
熟悉的背影讓陌生的樓宇吞噬,好像鑽進一個牢籠裏,再也翻身不得,再也逃離不出。
曲探幽來到落花啼身旁時,落花啼還凝着花-徑深不見的方向發呆,真的猶如一場夢,花-徑深出乎意料地出現,又獨自一人離去,難道真的不是夢嗎?
可一扭頭,看見了活生生的曲探幽,落花啼的心都快乾涸而死了。
不是夢。
花-徑深為了她斷傷一臂,不管前世還是今生,她都欠了花-徑深太多太多。欠得太多,以至于無力還清。
曲探幽側目瞭一眼落花啼,寒浸浸道,“新婚之夜你打傷夫君,與別的男人依偎賞月,孤都既往不咎了,你還不肯回行宮嗎?落花啼,你如今不是落花國的長公主,你是曲朝的太子妃,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你得明了清晰。”
他拂一拂衣袖,邁步走遠。
落花啼颔首,低垂眼簾盯着手裏的絕豔,絕豔染滿血跡,腥臭無比,她閉閉眼,咽下一口灼燒喉管的唾沫。
旦日,風晴日麗。
簌簌花雨,呖呖莺聲。
新婚夜,新郎新娘和衣而卧,一宿未眠。
逢君行宮的花園開着争奇鬥豔的花朵,一陣陣花香水浪般席卷,輕輕一嗅,馥郁撲鼻。
銀芽,紅藥,餘容,将離四名大宮女伺候落花啼梳妝打扮,披上太子妃珠光寶氣的行頭,鳳釵插了十支,花卉簪了三朵,擠得發鬓比鐵坨還重。
落花啼不喜累贅的發飾,取下多餘的發釵和花卉,心不在焉道,“這樣就好了,再戴就擡不起頭了。”
“公主……太子妃,今日是您和太子殿下入宮面見皇上皇後的日子,理該隆重的。”銀芽拿只金絲鳳在落花啼額前比了比,由衷贊美,“太子妃天生麗質,怎麽打扮都國色天香的。”
紅藥也笑眯眯迎合道,“太子妃,銀芽姐姐說得都是真的,太子妃是那什麽濃的,淡的都那什麽——”
将離捂嘴笑道,“太子妃是淡妝濃抹總相宜的絕色佳人。”
聽這幾個丫頭你一言我一語的誇耀,落花啼無奈笑道,“好了,你們油嘴滑舌的,不知是誰教的。”
餘容小心翼翼道,“回太子妃,是太子殿下經常說的,太子妃是他見過的最美的女人……”
一聽見“太子殿下”四個字,只要不是說她的大哥落花鳴,落花啼就已然應激了,情不自禁蹙眉。
鏡子裏的自己,眼圈烏青,是脂粉蓋不住的憔悴,落花啼黯然神傷,莫名又回想起來昨夜斷臂的花-徑深。
“太子殿下!”
四位大宮女的請安聲驚醒落花啼,她慢吞吞看去,只見曲探幽踱步進來,被香爐敲打的額頭已拆了繃帶,青紫的淤色暴露無遺。
紅藥,餘容,将離三人見狀,倒抽一口冷氣,“太子殿下,您這是怎麽了?”
曲探幽揮手示意她們下去,“無妨。”
宮婢被打發走後,曲探幽走近妝容華貴,穿金戴銀的落花啼,淡淡道,“今日不必入宮敬茶了,孤已向父皇禀明身體不适,就不去了。”
“哦。”
落花啼還記恨着曲探幽欺負花-徑深之事,沒好氣地翻白眼。她瞄瞄他腦門上的傷,心想也是,頂着這麽個大包進皇宮指定會鬧得沸沸揚揚,人盡皆知,有失皇家體面。
左右曲遠纣寵愛曲探幽,新婚第二日兒子不拜見爹娘也無所謂了。
曲探幽道,“過幾日便是五妹嫁去落花國了,屆時,你或許能見一見大哥。”
他溫柔地撫摸落花啼額心的暗紅描金花钿,戲語道,“你身邊的蝴蝶蜜蜂太多,昨天,孤是不得已而為之。”
“你是孤的太子妃,旁人豈能染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