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了,在最愛的人懷裏(2/2)
他頓了頓,左手輕輕覆在玉笛上。
“她說,書呆子,其實我第一次在藏書閣捉弄你,不是為了使喚你。是因為你那天一個人坐在角落裏看書,看起來好像很難過。我想讓你開心一點。我一直沒告訴你,因為太難為情了。然後她伸手想摸我的臉,但手指擡到一半就垂下去了。她最後的表情是笑着的——不是得意,不是驕縱,是很安靜、很滿足的那種笑。像第一次收到簪子時的笑,像第一次在望月樓喝桂花酒時的笑,像每一次我答應陪她去後山采藥時的笑。”
法器上安靜了很久,只有高空的風從舷邊呼嘯而過,将沈墨言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遠處的涼州城牆在暮色中越來越清晰,城頭上那面殘破的軍旗在風中翻飛,但他沒有去看。
“我抱着她跪在陣中,暗系靈力往她體內灌的時候,感覺到她的經脈裏還殘留着一絲混沌之力的餘溫。不是力量,是記憶——她融合了萬年前月珩的混沌碎片,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看到了月珩的記憶。她在回光返照的瞬間低聲說了一句話,我以為是對我說的,但後來我分析了很多種可能,最終确認她是在對遙遠的過去說話。她說的是——‘月珩前輩,原來你也是這樣想的。不怕了,我也不怕了。’跨越一萬年的兩個混沌靈根持有者,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達成了某種超越時間的共鳴。月珩沒有遺憾,她也沒有。”
沈墨言的聲音終于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顫抖,但他很快就用平穩的語調将它壓了下去。他把那截斷裂的玉笛從懷裏取出,用雙手捧在掌心。笛身上纏着的紅繩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暖色,平安結被他重新編過之後比淩月瑤當初系在他手腕上時更工整,但他還是覺得她系的更好看。
“我守了她一輩子的碑。那截玉笛我帶着它去看了無數次夕陽,每次都在碑前放一籠新蒸的蟹黃湯包,每次湯包都涼了我才肯吃。等戰争結束,等涼州的裂隙封住,等所有事情都塵埃落定,我就回青雲山。她喜歡後山的竹林,喜歡春天竹筍破土的聲音,喜歡秋天桂花落在石桌上的樣子。她怕黑,怕冷,怕一個人待在太安靜的地方。我不會讓她一個人待太久。”
蘇晚晴沒有說話。她只是伸出手,輕輕覆在沈墨言捧着玉笛的手背上。沈墨言的手指很涼,但玉笛上那根紅繩卻帶着某種說不清的溫熱的脈動,像是有什麽東西還在裏面安靜地活着。緋夜從法器後方走過來,沒有說話,只是把扇子展開,替沈墨言擋住了從舷邊灌進來的冷風。楚霜拄着竹杖站到沈墨言另一側,将手裏那柄李逍遙送的短劍輕輕點在玉笛上,行了一個涼州軍中對陣亡将士的最高禮節——以劍觸靈,代酒送行。
沈墨言将玉笛重新收進懷裏,緊貼着心口。他轉過身,面向北方那片越來越近的暗紫色天幕,左手握緊了青霄劍的劍柄。涼州城頭的烽火已經點燃,韓老将軍的大纛在城牆上迎風而立。新的裂隙在前方等着他們,但此刻他的心裏格外平靜。
“走吧。”他說。
飛行法器開始下降,涼州北門外的沙地上已經能看到韓老将軍派來接應的騎兵隊,馬蹄踏起的沙塵在暮色中拉出長長的灰線。蘇晚晴抱起清霄琴,琴身上那道七彩細線雖然暗淡了,卻隐約有微光在琴弦間流轉,仿佛在為即将到來的戰鬥積蓄最後的力量。
遠處,涼州城頭的號角聲穿透暮色,悠長而低沉,像是在為遠行的人送行,也像是在迎接歸來的戰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