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霜的故事(1/2)
楚霜的故事
赤楓關一戰之後,楚霜在涼州軍的聲望又漲了一截。那天從關裏擡出來的妖獸屍體堆在城外空地上,像座小山,涼州百姓圍着看了好幾天,有膽大的孩童拿木棍去戳妖獸的獠牙,被巡邏的士兵笑着攆開。楚霜倒沒什麽反應,該巡營巡營,該操練操練,好像一個人滅了大半支妖獸潮跟砍了片高粱地沒什麽區別。旁人誇她勇武,她也只是微微點頭,連句客氣話都不多說。
蘇晚晴看在眼裏,心裏大致有數。她見過楚霜用長鞭的樣子——那條鞭子在她手裏像活物,指哪打哪,收放自如,鞭梢能精準地抽碎妖獸的魔核而不傷及旁邊一尺外的隊友。這種控制力,不是光靠苦練就能練出來的,那是用無數場生死實戰喂出來的本能。而一個人要經歷多少生死關頭,才能把本能磨成這種程度,蘇晚晴不敢細想。
回涼州的第三天晚上,蘇晚晴從煉丹房裏出來透氣。她在赤楓關消耗了不少丹藥,今晚補煉了一批回靈丹和續骨丹,袖口還沾着沒拍乾淨的藥粉。路過軍營後面的土坡時,她看見楚霜一個人坐在坡頂的石頭上,手裏捏着一個酒囊,腳邊歪着個空了的陶碗。
北境的夜空跟青雲山完全不同。青雲山的星星是溫潤的,像嵌在天鵝絨上的碎玉。涼州的星星又大又亮,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天幕,銀河清晰得像一條被凍結的白色大江。朔風從戈壁灘上刮過來,帶着沙粒和乾草的腥味,吹得楚霜的碎發在耳側亂飛。
蘇晚晴猶豫了片刻。她看得出來楚霜想一個人待着,她尊重這種獨處的需求。但她又想起系統面板上關于楚霜的人物檔案裏那個冰冷的詞條——重生者。這兩個字背後有多重,只有經歷過的人才知道。她正打算悄悄退回去,楚霜卻先開了口。
“站着不冷嗎?”楚霜沒回頭,聲音順着風飄過來,比平時少了幾分公事公辦的冷淡,多了些說不清的倦意。
蘇晚晴被發現了也不尴尬,索性走上前去,在楚霜旁邊的石頭上坐下。石頭上涼得很,寒意透過衣料滲上來,她打了個哆嗦,然後從儲物戒指裏摸出兩包點心,一包桂花糕一包芝麻餅,塞到楚霜手裏。
“我自己做的。桂花糕是甜的,芝麻餅是鹹的。看心情挑。”
楚霜低頭看了看手裏的兩包點心,沉默了好一會兒。軍營裏的夥食能填飽肚子但談不上任何滋味,這種精致的手工點心在邊塞簡直是奢侈品。她沒有打開,只是把紙包放在膝上,用指尖輕輕壓了壓桂花糕的油紙包,感受着底下松軟的觸感,然後轉過頭看向蘇晚晴,月光把她側臉的線條勾勒得格外清晰。
“你這個人,挺奇怪的。”
“哪裏奇怪了?”
“別人見到我,要麽恭恭敬敬喊楚将軍,要麽戰戰兢兢躲着走。你不怕我,也不巴結我,就拿點心往我手裏塞。”楚霜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但比平時那副冰山臉柔和了不少,“好像我是你鄰居家的大姐似的。”
蘇晚晴笑了,把芝麻餅掰成兩半,一半遞回去,一半塞進自己嘴裏,含含糊糊地說:“那楚大姐,這餅味道怎麽樣?”
楚霜沒接那半塊餅,但她打開了桂花糕的紙包,小小地咬了一口。糕體綿軟細膩,桂花的甜香在舌尖化開,不齁不膩,是她很久很久沒有嘗到過的味道。她垂下眼睫,慢慢把整塊糕吃完,然後把油紙仔細疊好,放進袖中。做完這些,她忽然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頭頂那片過于明亮的星空。
“我以前死過一次。”
蘇晚晴手裏的芝麻餅停在半空中。
“不是比喻,是真的死了一次。”楚霜平平靜靜地說,語氣像在講一個跟自己無關的故事,“上一世,我不是将軍,是個普通的世家小姐。會繡花,會彈琴,會對着鏡子梳半天頭發。我有個青梅竹馬的未婚夫,從小定下的娃娃親。所有人都說我們般配,我也以為自己是天底下最幸運的姑娘。”
她停了一下,仰頭灌了一口酒。烈酒入喉,她的眉頭皺了一下又松開,像是在用這股辣意壓住什麽不該浮上來的東西。
“大婚那天,他親手給我斟了一杯合卺酒。我喝了,然後在他的婚房裏倒了下去。那杯酒裏下了毒。不是要命的劇毒,是一種能讓人假死的藥。他以為我死了,把我扔進了一口枯井裏。井底又冷又黑,我醒過來的時候,婚紗上全是污泥和苔藓,指甲在井壁上磨掉了三片也沒能爬上去。我在井底躺了不知道多久——也許兩天,也許三天——直到最後一口氣用完。我死在那口井裏,頭頂只有一個碗口大的天。”
蘇晚晴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她只是把芝麻餅放下,把手在衣擺上擦了擦,然後沉默地、認真地聽着。她的系統面板無聲無息地彈出了楚霜的人物檔案,上面的文字正在一行一行地刷新,比之前模糊的描述更加詳盡——被下藥、被抛井、井底的掙紮、最後的絕望。每多一行字,她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醒來的時候,我回到了十五歲。離大婚還有三年,離我死還有三年。”楚霜的聲音依舊平靜,但握着酒囊的手指節節發白,“那個男人還在我家裏,笑着跟我爹談論婚事,說要在城外再置辦一處宅子,說以後要給我最好的日子。他那麽好看,笑起來那麽溫柔,誰都不會相信他将來會親手把未婚妻扔進枯井。但他偏偏就是那種人。他的演技好到連他自己都信了。”
“後來呢?”蘇晚晴問。
“後來我找到我爹,說我不嫁了。我爹以為我鬧脾氣,沒當回事。第二天,我把那個男人的劍法秘籍扔在他面前——那本秘籍他一直藏在書房的暗格裏,對外說是在外游歷的師傅所贈,其實是他在黑市上從一個散修手裏買來的。上一世成婚之前他就把秘籍偷偷帶走了,什麽都沒給我留下。這一世我用了一整夜找到它,把它摔在他臉上的時候,他臉都白了。”楚霜說着,嘴角浮起一絲極其寡淡的笑意,“他還是太年輕了,那個年紀的他,還沒學會隐藏驚訝。”
“婚事退了之後,我就來了北境。我爹攔過我,說邊塞苦寒,一個女兒家去了受不了。我說,死了也比死在井裏強。”她将酒囊中最後一口酒一飲而盡,“後來的事,你就都知道了。我跟着韓老将軍從斥候做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我用三年時間把上一世彈琴的時間全拿來練鞭子,把繡花的時間全拿來騎馬射箭。我的手上全是繭,我的臉被風沙磨糙了,但我不在乎。因為這一世,我只為自己活。”
蘇晚晴沉默了很久。北境的夜風在坡頂上打着旋,把兩個人的衣擺吹得獵獵作響。遠處軍營裏傳來換崗的梆子聲,更夫拉長的調子報了亥時。她忽然想起自己剛穿越過來的時候——也是一覺醒來發現自己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也是決定要換一種活法。但她比楚霜幸運太多。她一來就有系統,有極品靈根,有師父寵着,有朋友陪着。而楚霜什麽都沒有,只有一份從前世帶回來的慘痛記憶,和一條從零開始的布滿荊棘的路。
“你一個人扛了這麽久。”蘇晚晴開口了,聲音比平時輕,“一個人記着前世的事,一個人面對那個人,一個人來到這個地方。沒有人能幫你分擔,沒有人能幫你确認你是對的。”
楚霜轉過頭來看她,眼神裏第一次出現了意外。
“很辛苦吧。”蘇晚晴沒有用問句。她說的是陳述句,像在陳述一個所有人都該看見卻被忽略的事實。
楚霜沒有說話。她垂下眼睛,手指在酒囊上反複摩挲。過了很久很久,久到坡下的營火都暗淡了幾分,她才用極其細微的聲音說了兩個字。
“……很辛苦。”
那個“很”字卡在喉嚨裏,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擠出來。她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筆挺的軍姿。重生以來,她從未對任何人說過這些話。她不需要同情,不需要憐憫,甚至不需要別人的理解。她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堅硬,堅硬到可以把所有的脆弱都壓在心底不讓它見光。但蘇晚晴沒有同情她,沒有可憐她,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她旁邊,分了她半塊芝麻餅,然後說——“很辛苦吧”。
這三個字比任何安慰都更精準地刺穿了她所有防線。
蘇晚晴沒有趁機追問,沒有說什麽“以後有我們在”之類的煽情話。她只是往楚霜那邊挪了挪,把兩個石頭的距離從三尺縮短到一尺,然後重新掰開一包新的桂花糕,分了一半塞到楚霜手裏。楚霜低頭看着那塊桂花糕,月光照在糕面上,桂花瓣的碎屑像細碎的金箔。她沒吃,但也沒有放下,只是把它握在手心裏,感受着那點溫熱的甜意。
“你知道嗎,”楚霜忽然說,聲音恢複了些許平靜,“在赤楓關的時候,我看到沈墨言擋在淩月瑤身前,緋夜沖在最前面吸引妖獸的注意力,你站在中間給所有人加盾。我忽然想起上一世。上一世也有一個人說過會保護我,但他最後把我推進了井裏。所以我一直告訴自己——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依賴任何人。一個人就夠了,一個人最安全。”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