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番外](2/2)
彼時她還是太子妃,沈懷璋還是太子,景文帝賜下這對镯子,其意不言而喻。
“現在我留着它沒用了。”崔宜輕輕呼出口氣,“我思來想去,這東西還該交還給陛下最合适。雖則作生辰禮是有些不妥當,但今日既帶來了,也充作是我的一番心意吧。”
沈瑤華一默,伸手接了這對镯子。
她與父兄的陳年舊怨早随着時日褪去,舊人舊事,既已過去,她并未再放在心上。
只是今日既見故人舊物,難免惹得心中傷懷,不若将它好好收着,也算是一個念想。
安靜之際,卻見瑤光滿頭大汗地親手端了一碟子菜來,放在桌子的正中央。
菜香撲鼻,沈瑤華從舊憶中回神,不免失笑:“瑤光?”
瑤光只是含羞帶怯地朝她笑笑,腳下動作不停,很快将菜都一一端了上來。
一桌子菜肴色香味俱全,光是看着便叫人食指大動,忍不住要嘗一嘗。
瑤光腼腆道:“我只是想,姐姐睡了大半日,此刻定然餓了,便趁你們說話時先去準備着。誰知準備着便做多了,現下這一大桌子菜雖是姐姐的生辰禮,但瞧着分量,姐姐好像吃不完這麽多……”
“這不是還有你們麽?”沈瑤華心中溫熱,“今日難得相聚,也虧得你做了這麽多,大家正好邊吃邊敘舊,不打緊的。”
瑤光抿抿嘴笑起來,招呼衆人一同坐下用膳。
沈瑤華在上首坐定,下意識看了眼身邊的空位置,有些悵惘地把目光移開。
謝蘭修卻沒注意她的視線,自顧自地提了壺酒放到桌上,道:“此情此景,沒些酒配着怎麽行?我今日正帶了一壺陳釀,現下正是開封的時候,也算是給陛下的生辰助助興罷。”
他說着倒了一杯,陳攸寧饒有興致,亦舉杯接了他的酒。
崔宜酒量雖淺,此刻卻蠢蠢欲動:“謝公子,這似乎是謝夫人親手釀的酒?”
“正是,”謝蘭修拎着酒壺,“我母親的釀酒技藝天下一絕,崔大人可要嘗嘗?”
崔宜二話不說給自己倒了一杯,又轉頭問:“陛下要不要?”
沈瑤華老早便聽聞過謝夫人擅長釀酒,興至此處,便大大方方道:“自然。”
瑤光則推拒道:“我就不必了。從前沒飲過酒,且今日回去還有餘事未完,也不宜多飲。”
“蓁蓁也不許喝。”沈瑤華插話道,“故夢去拿些牛乳來,給蓁蓁倒上一碗。”
這話逗得衆人齊齊笑開,崔宜把蓁蓁抱至膝上,逗弄道:“今日是陛下生辰,蓁蓁有沒有禮物送給姑姑呀?”
不滿三歲的沈蓁面容嚴肅,點頭道:“有的。”
“你也有禮物?”沈瑤華去戳她的臉,“你要送給姑姑什麽呀?”
沈蓁端坐在崔宜膝頭,口齒清晰道:“我來的時候撿了一朵花,送給姑姑。”
幼童的掌心裏赫然是一朵桃花,沈瑤華被這份稚拙的心意逗得帶上笑意,雙手捧過了那朵桃花簪在發上。
“這樣,你也算是給姑姑送過生辰禮啦。”沈瑤華捋捋蓁蓁的額發,“謝謝蓁蓁,我一定好好留着,把它仔細收起來。”
許是美人簪花更襯姿容,蓁蓁上下看了一會沈瑤華,竟朝她露出個甜甜的笑容。
沈瑤華摸摸她的頭,也跟着她一塊笑起來。
笑語中有人乘着月色停在殿前,故夢瞧過那人的衣飾,忙行至沈瑤華身側,在她耳邊耳語幾句。
沈瑤華的笑意凝在臉上,不過一瞬,又很快恢複了平靜。
“母後給我送了生辰禮?”
“奴婢瞧着确是皇後娘娘身邊的人無疑,這才來禀報陛下……”故夢臉色為難,“陛下,要讓她進來嗎?”
沈瑤華眉眼稍垂,半晌道:“讓她進來吧。”
崔宜望着她的神色,細眉微蹙,伸手去搭沈瑤華的手。
沈瑤華安撫地回握了一下,不聲不響地端起酒杯,飲了一口。
宮女随在故夢身後進來,恭恭敬敬地垂首立着,将匣子交給故夢。
匣子打開,沈瑤華低着眸沒去瞧,餘光卻看見匣中珍珠明亮,用暗紅的絨布襯着,格外流光溢彩。
握盞的手輕輕一頓,她接過匣子,終于瞧見匣子裏裝的是什麽東西。
是一對綴着珍珠的步搖。
和她當年親手為皇後做的步搖很像,卻又不那麽相似,比起除夕宮宴上皇後戴的那一對,顯得太粗糙了些。
沈瑤華合上匣子,聲音平靜:“這步搖是從哪裏得來的?”
“回陛下的話,”宮女不敢正眼看她,“是娘娘閑來無事,便取了庫裏存着的珍珠,為陛下親手制的。”
沈瑤華“嗯”了一聲,沒有說下去。
皇後從前很愛美,也愛研究這些,親手制過幾支簪子賞玩。她幼時便得過一支母後制的珠釵,愛不釋手,至今都存在昭華殿的箱奁中不舍得戴。
只是這麽多年過去,她坐上了皇位,要多少珠釵首飾都輕易可得,此刻這對粗糙的步搖擺在眼前,平白讓人覺得諷刺。
沈瑤華把匣子交給故夢,話語聽不出波瀾:“替我多謝母後的心意。這對步搖我收下了,來日母後若身子好些,我定然親往致謝。”
不過客氣罷了,宮女也聽出她話中意思,安靜地退了下去。
沈瑤華強笑着拍拍臉頰,努力又帶上些真切的笑意。
殿中氣氛因這插曲而僵住一瞬,謝蘭修放下筷子,開口打破沉默:“殿下今日生辰,想看煙花嗎?”
沈瑤華一怔:“煙花?”
京城中唯有年節才會放煙花,前世她被困在府中出不去,今生又忙于政務,的确很久沒看過煙花了。
注意力被轉移了些許,沈瑤華難得露出一點期待:“但現下宮裏恐怕尋不來煙花……”
謝蘭修搖搖扇子,正要開口,卻聽院中爆開一聲煙花響,緊接着是少年清朗的聲音。
“誰說沒有煙花?”
沈瑤華瞳孔一縮,尚不及站起來,便被來人整個摟在了懷裏。
少年身上還沾着煙火氣,連盔甲也沒卸,聲音卻明快:“謝蘭修,誰讓你這麽快說出來的?害得我只好先一步放個小煙花,說好的計劃呢?”
“陛下臉色不好,攸寧剛才使勁掐我,我這才——”謝蘭修讪讪,“我還以為你來不了了,誰想你來得這麽快,你是飛回來的嗎?”
沈瑤華聽得一頭霧水,只有聽到最後一句時才仰起頭,雙眼亮晶晶地看向身邊人。
她問:“不是說還要半個月嗎?前日戰報才傳回來,你今天怎麽就到京城了?”
蕭如晦毫不客氣地在她臉頰上親了一下,笑道:“我把事情交給手下人處理了,自己先趕着回來給你過生辰。原先打算給你放一場煙花做驚喜的,結果謝蘭修先說了出來,就只好這樣來見你了。”
沈瑤華被他親得赧然,嘴角卻不自主地揚起,沒有将他拍開。
陳攸寧笑眯眯道:“哎呀呀,小別勝新婚,老話果然說得不錯。但既然說好了要給陛下放煙花,蕭将軍,你總不能就準備了這點驚喜吧?”
蕭如晦低眸看向沈瑤華,趁她不備,拉着她便往外跑。
衆人都被引着向外去,故夢揮了揮手,連忙讓人将桌上菜肴都搬到院裏。
又是一聲煙花爆開,夜幕中綻開極絢爛的光彩,如銀河瀑布,将夜空映得亮如白晝。
沈瑤華靠在蕭如晦旁邊,一時想落淚,又覺得想笑,轉過頭去,卻見蕭如晦正一錯不錯地盯着她。
她擦擦眼角,嘟囔道:“我還沒問你呢,謝蘭修說的計劃是什麽意思?還有,你怎麽知道我想看煙花了?”
“那當然是因為你我心有靈犀,你想要什麽我一猜就能猜出來。”蕭如晦扣緊她的手,“至于計劃,其實也沒什麽,反正現在也算達成目的了。”
沈瑤華大致能猜出來是什麽計劃,看着他張揚的眉眼,沒忍住笑出了聲音。
她仰起頭,托着腮道:“我本來以為你今天回不來了,想和往年一樣随便打發着過。沒想到今日大家都能聚齊,還都送了我這麽好的生辰禮物,仔細想想,好像在做夢一樣。”
“是在做夢嗎?”蕭如晦笑,“那你親我一下,能親到我,說明不是在做夢。”
沈瑤華好氣又好笑地瞪他,不理會他的胡言亂語,看着眼前的煙火盛景。
火樹銀花,漫天絢麗煙花此起彼伏,她靠在蕭如晦的肩頭,耳中只剩下那人的聲音。
“沈阿昭,”他認真道,“生辰快樂。”
煙花襯着談笑聲熱烈得像要炸開,連一顆心也被填得滿滿當當,再分不出傷感的餘地。
崔宜在幫蓁蓁捂耳朵,謝蘭修趁着衆人不備,早已偷偷坐到了陳攸寧身側。
瑤光努力讓聲音大些,朝沈瑤華喊道:“姐姐,你的生辰願望是什麽?”
“不是都說,生辰這日許的願望會格外靈嗎?”陳攸寧也加大了聲音,“陛下趁着煙花許願,說不定就實現了呢?”
沈瑤華聽見了她們的聲音,不自覺地彎起眉眼,眼裏蘊起一層溫暖的水跡。
“去年你的願望是剿滅北荒,今年我已經替你完成了。”蕭如晦摟緊她,“再許十個八個願望也不要緊,神仙聽不聽得見我不知道,但我肯定能聽得見。”
沈瑤華“撲哧”一聲笑了,卻不舍得閉上眼睛,只擡起頭,對着綻開的漫天煙花。
再沒有更多的願望了,最大的願望,就是永遠停留在這一刻。
她雙手合十,默念道:“要以後的每一日,都如今日一般好。”
常似今朝,長似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