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2 章(2/2)
蕭如晦輕輕拍着她的背,低頭問:“究竟怎麽了?”
沈瑤華用他的衣襟擦乾眼淚,悶着頭道:“做了個夢,夢裏又回到了前世,以為你死了。”
“這不是沒死嗎?”蕭如晦玩笑似的哄她,“我們誰都沒死,而且,現在天下是我們的了。”
沈瑤華腦中一片混沌,懵懵道:“我們的了?”
“自己說過的話都忘了?”蕭如晦捏她的臉,“陳相下午便代陛下……太上皇拟了退位诏書,傳位給你。太上皇病着,還不宜從兩儀殿挪出來,但等他死了,那裏就輪到你住了。”
被他一說,沈瑤華從夢境中的情緒抽離出來,擦乾淚坐直身子。
現在不是前世。這是蕭如晦為她求來的一世重生,而她費心籌謀,也沒有辜負他的願望。
她趿鞋下床,問:“父皇還有氣吧?”
“勉強還算清醒。”蕭如晦扶住她,“你如果有話想同他說,今夜應當是最後的機會了。”
手臂上的傷痛得鑽心,沈瑤華提口氣站定,指揮蕭如晦去給自己拿衣服。
她的确有幾句話想同父皇說,有些問題假如不問,應該就再也沒有機會問了。
蕭如晦熟稔地替她穿好外袍,沈瑤華連頭發都顧不得仔細梳,快步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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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還屍山血海的兩儀殿,到了夜間已被收拾停當,看不出一分厮殺的跡象。
殿內安靜得近乎死寂,張內官瞌睡着陪在床前,除此之外,再沒有一個伺候的宮人。
景文帝仰面躺在床上,睜着一雙渾濁的眼睛。
腳步聲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景文帝撇過頭,看見一個高挑瘦削的人影。
“……父皇。”
沈瑤華跪坐在他的榻邊,把手放在床上,撐着下巴看他。
年少時高大威武的父皇,有一天竟然會變成這個樣子。
她輕聲道:“哥哥死了。”
不必她說,景文帝也知道必然會是這個結局,便阖上眼睛,點了點頭。
“父皇,”沈瑤華問,“你沒有什麽想問我的嗎?”
回應她的只是沉默,景文帝仍然閉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沈瑤華不意外,垂下眼睛,自顧自地說下去。
“還記得小時候,父皇最喜歡陪阿昭一起放風筝。哥哥比我們都大上幾歲,常常和父皇一起領着頭,手把手把風筝放得高了再給我,我卻笨得很,每次一接過風筝,風筝就掉下來了。”
她的尾音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那個時候,父皇同我說,阿昭要天上的星星月亮,都會摘下來給我。”
景文帝的睫毛動了動,還是沒有睜開眼睛。
沈瑤華把臉埋進臂間,道:“如果後來我知道會變成那個樣子,還不如從一開始,就沒有和父皇一起放過風筝。”
他作為父親,能将手中的風筝遞給女兒。可作為皇帝,卻絕不可能将已有的權力交付給公主。
只因為她是個公主。
沈瑤華把頭重新擡起來,看着景文帝衰敗的面孔。
再如何多疑善謀的皇帝也會衰老,總有一天陰影會散去,會是一片屬于她的嶄新天地。
“父皇,”她平穩道,“我會把大燕治理得很好,比你或是皇兄,都要治理得更好。”
至于沒問出口的問題,再也不用問出口了。
沈瑤華站起來,轉身想要離開,卻被一只手拽住了衣角。
她轉過身,看見景文帝還閉着眼睛,眼角卻劃過一行清淚。
“阿……昭……”
聲音微弱極了,輕得像被風吹起的枯葉,嘶啞難聽。
沈瑤華仰起頭,很努力抑制住要流下的淚水。
父皇未必不愛她,只是在愛她之前,他先愛自己,之後是太子,其三才輪到她和瑤光。
人有私心,她并非不可理解。但從前既沒有得到過偏愛,往後便也不需要了。
沈瑤華蹲下身,最後道:“父皇,謝謝你。”
見到他衰弱無力的最後一面,此生關于父愛的一點執念,就也随風消散了。
她提起燈籠,沒有再回頭。
兩儀殿外風清月白,沈瑤華站定腳步,在牆邊看見蕭如晦的身影。
蕭如晦問:“看過太上皇了?”
沈瑤華點點頭,斂眉道:“他沒有睜開眼睛,但無論如何,也算是看過了吧。”
蕭如晦牽住她,将她帶到昭華殿的玉階前,毫不在意地一屁股坐下。
沈瑤華也坐在他身邊,将燈籠放在一側,微微嘆了口氣。
此時此景,倒真有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寂寥之感。同是不被父親偏愛的孩子,在他面前,她總是有話可說的。
“蕭興邦他……”
沈瑤華停頓了一下,問:“你對你父親,還恨他嗎?”
“恨?”蕭如晦仰頭看着星星,“他不值得我恨,這麽久過去,我已經快忘掉他了。”
就像他說的那樣,殺死蕭興邦的時候,和殺任何一個人都沒有區別。
“真羨慕你啊。”沈瑤華喃喃,“要是我能忘掉就好了。”
可是沒有孩子不渴盼着父母愛自己,尤其曾得到過一點後,便更憎恨為何不能得到更多,為何既然有所保留,卻又要表現得那般偉大無私。
哪怕是她,重生回來的第一眼,也難免對景文帝生出了期待之情。
忘不掉也罷,反正已經都不重要了。
肩膀被輕而珍重地擁住,沈瑤華側過頭,看見蕭如晦把下巴擱在她的肩上。
他嘆息道:“還好我遇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