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2/2)
分庭抗禮也好,起兵謀反也好,總不至被幽禁于內宅之中,望着四方的天,一日日數着日子等死。
或者,寧為玉碎,不為瓦全,若她自盡于公主府中,也勝過如今這般行屍走肉,至少能落得個寧折不彎的名聲。
但沈懷璋不會給她自裁的機會,也不會給她自保的權力。
好在,還有絕影替她作掩護,能許她片刻自由。
沈瑤華趁着夜色,悄悄溜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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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籁俱寂,月照空街。
已是打烊的時辰,酒肆中客人漸稀,酒肆老板打完算盤,準備回家睡覺。
他打了個哈欠,随後收拾東西,起身關門。
但門關到一半,卻被一只細白的手攔下了。
來人手握短刀,使力将半掩的門擡了起來,随後一探身子,邁步進了昏暗的酒肆。
老板吃了一驚,忙點起燈燭,問道:“客人深夜前來,不知是……”
他的視線落在來人的身影上,繼而停了聲音。
這女子發簪白花,一身素白麻衣,縱戴了帷帽,亦掩不住她的孱弱消瘦之态。
可即使如此,她的氣度仍然端莊驕傲,猶如不肯折腰的一枝寒冬臘梅,冷淡而凜冽。
不待他問,她主動開了口。
“來一壺紅绡醉。”
女子的聲音清亮卻帶着寒意,此刻聲調微啞,竟讓老板想起了許多年前的,一位身份尊貴的來客。
他不敢怠慢,忙将她帶到了一處最安靜的包間裏。
沈瑤華此來只為尋個一醉方休,因而也并不挑揀,尋定一個靠窗的位置,便自顧自地坐了下來。
故夢想要跟着她進去,卻被沈瑤華的眼神止住,停在門外。
她今夜并不擔心被發現,左不過是幽禁而已,哪怕是為名聲着想,沈懷璋也不敢殺了她。
既是偷跑出來,自然要珍惜這難得的自由。
沈瑤華毫不猶豫地舉起一個酒壺,整壺灌了下去。
第二壺。
第三壺。
喉管已被辛辣的酒液刺得麻木,烈火燒身,卻燒不盡這天地的四方牢籠。
沈瑤華咽下最後一口酒,晃晃悠悠地站起來。
她擱了酒壺,擡眼望向窗外空蕩無人的街道,和僅有一層薄紙糊起的窗戶。
如果從這兒跳下去,應該就能解脫了吧?
神智被酒氣熏得不甚清楚,沈瑤華第一次不顧公主的尊貴體面,手腳并用地爬上了窗臺。
此處的确如想象般涼爽,立在窗臺上,沈瑤華歪斜着身子幾乎摔倒,被晚風一吹,卻比來時還要更加清醒。
她第一次碰到了“自由”的邊緣。
二十年來,她從未有過這樣的自由。
她又往前邁了一步。
正在她要擡腳躍下之時,卻被一個惶然的聲音喊住了。
“沈瑤華你在做什麽?!!”
沈瑤華一怔。
……好熟悉的聲音。
她停住腳步,憑着模糊的記憶思考起來人的身份。
雖已被廢棄,但這世上敢直呼她名字的人并不多。父皇母後已逝,顧容與如今正在別院,沈懷璋還在宮裏……
還有誰呢?
沒等沈瑤華想清楚來人是誰,就被自窗下躍進來的一個黑影撲回了屋中,摔倒在地上。
迷迷糊糊地,她聽見那個人又說話了。
“沈瑤華你要乾什麽?!”他沖她吼,“你想死嗎?窗臺那麽危險,你到這裏來乾什麽?!!”
他吼了半刻,沈瑤華卻全無反應,只睜着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愣愣地看着他。
看着沈瑤華的眼睛,剛才因恐懼和激動而高起來的聲調漸弱,蕭如晦盯着她,忽然意識到了什麽。
“你喝醉了?”他皺眉,“故夢呢?”
沈瑤華此刻腦袋全不清醒,只呆呆地朝他搖頭。
“……算了。”蕭如晦只覺不能和酒蒙子講道理,“我帶你回去。”
一提到回去兩個字,沈瑤華立刻有了動靜。
“我不回去!”
“為什麽不想回去?”
蕭如晦只得同她講道理,“你自己在這裏太危險了,如果再跟方才一樣從窗臺上掉下去,我……你該怎麽辦?”
沈瑤華卻不聽他的道理,只重複道:“我不回去。”
喝醉了酒的沈瑤華完全不講道理,力氣卻大得很,死死抱着酒壺不撒手。見狀,蕭如晦只得妥協道:“好好好,不回去。但你今天怎麽會突然跑到這裏來喝酒?是因為……很難過嗎?”
“也不算很難過。”
沈瑤華嘟囔着,“就是覺得……不自在。”
蕭如晦蹙眉:“不自在?”
沈瑤華小小地“嗯”了一聲,道:“公主府裏到處都是眼睛,我不想在那個地方。”
蕭如晦險些以為她在說胡話,但看她的臉頰雖紅,說話的神情卻很認真,亦難得嚴肅起來:“眼睛?沈阿昭,有人在監視你麽?”
沈瑤華懵懵地點頭,又重複了一遍:“我不想在那個地方。”
蕭如晦擰緊眉頭,繼而嘆了口氣。
自先帝崩逝,他非太子一黨,便被明升暗降,手中權力大不如前。自身境遇尚且如此,沈瑤華與沈懷璋本不對付,處境便更能想見,他知她會被清算得很厲害,卻不知道陛下疑心深重,竟已到了日日監視的地步。
他與她并肩坐在地上,一只手防止她醉得摔倒在地,另一只手拿過一壺酒,不經意般問道:“那,顧容與呢?”
不提這個名字便罷,一提起他,沈瑤華的眼睛忽然紅了。
半晌,大顆大顆的淚珠落下來,沈瑤華将頭埋進膝蓋裏,無聲地哭泣起來。
“诶……”
蕭如晦手足無措道,“我問一句,你怎麽突然哭了?他對你不好嗎?”
沈瑤華的哭聲漸漸小了。
她将頭埋在膝蓋裏,極輕微地點了點頭。
蕭如晦沉默地看着她,想要伸手安撫,在半空中滞了許久,卻終是将手收了回去。
當年強逼着自己掐滅的那簇火苗忽而以燎原之勢點燃,夜雨繁雜,火舌卻燒得越來越旺,使他五內俱焚,連喉舌間都帶了腥甜的血腥氣。
胸腔裏翻滾着的情緒從未如此清晰,蕭如晦張口,聽見了自己的聲音。
“那麽,我去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