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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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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穿着寬袍大氅,蕭如晦的氣質便不似一身窄袖勁裝時淩厲,倒似個尋常的富家公子哥。

聽見沈瑤華的聲音,他背過身去示意她在屏風後坐下,待沈瑤華坐定,他才回過神來,隔着屏風看向她。

“別來無恙,”蕭如晦道,“一別七日,一夢堂倒是被娘子管理得很好。”

沈瑤華握住故夢發顫的手,平和道:“不敢當。将軍此去大破北荒,又加封明遠侯,實是難得一見的少年英雄,妾當設宴賀過将軍才是。”

二人你來我往,話語間俱是陰陽怪氣,沈瑤華等着蕭如晦接話,卻聽屏風後的少年郎輕笑一聲,兀自坐下端了杯茶。

他道:“閑話少敘。顧容與要将生意做到京城來,此事娘子可知曉?”

沈瑤華的手微微握緊,将眼前帷帽攏得更緊些。

他果然是為着此事而來。

話既已挑明,沈瑤華亦道:“自然知曉。”

“顧家綢莊選在一夢堂兩條街外,擺明了是要同一夢堂争生意。”蕭如晦将茶杯放下,“只是我剛剛回京,不甚知曉其中關竅,娘子可見過顧氏的綢緞布料麽?”

沈瑤華輕輕點頭,閉上眼睛。

前世身為顧容與的妻子,她穿的多是顧家絲綢所制的衣裳,也曾親自去過幾次顧氏織造坊,此話問別人或許不知,但沈瑤華卻是不能更清楚了。

阖上雙眼,往日衣料的觸感便似還在手邊,她睜開眼,淡聲道:“不及一夢堂十中之一。”

“這麽差?”蕭如晦意外,“那他們的生意是怎麽做下去的?”

自然大半是依仗着顧氏一族在江陵的威勢、以朝中舊日親友作保來維持下去。但京城女子不吃這一套,顧容與要在京城立足,頗有難度。

沈瑤華開口:“憑着新意。”

“新意?”

“不錯。”沈瑤華道,“顧氏布料雖尋常,于衣物首飾的設計上卻極具新意,再有蕭氏這等貴族宣揚,要短時間風靡京城不成問題。只是生意若要長久,唯有品質二字,故依我看,顧容與不足為懼。”

足以讓人畏懼的,是顧容與背後設計衣裳樣式的人。

想到往日裏那些熟悉的樣式,沈瑤華略一停頓,又道:“只要沒了新鮮的式樣,顧容與絕不能威脅到一夢堂的生意。因而此時最要緊的是找到那個背後設計之人,而非向顧氏下手。”

“哦?”

蕭如晦挑眉,“可有那人的身份消息?”

沈瑤華搖頭。

并非她刻意為難蕭如晦,而是在她的設想裏,此人現在恐怕還沒有真正為顧容與所用,顧容與如今的設計,皆是拾人牙慧,恐有剽竊之嫌。

而這個人的身份一旦說出,她定然也暴露無遺,故而除沈瑤華自己之外,再無人能尋到那背後之人的影蹤。

她莞爾笑道:“将軍無須過早擔憂。須知顧氏真正的根基不在幾塊絲綢,而在于昭華公主和陛下,只要陛下心結一日不解,顧容與便絕不會輕易倒臺,蕭氏一族也沒那麽快大廈将傾。”

蕭如晦沉默,颔首不言。

這是衆人皆知的事實,當年顧承允被斬始終是景文帝心中一件隐痛,死人無法再行加封,景文帝便将補償盡數加之于顧容與身上,至于昭華公主,也不過是陛下賜給顧容與的又一重保障而已。

只要顧承允的影子一日還在,顧容與就絕無徹底跌入塵埃的那一日。

沉思之際,沈瑤華又開口道:

“當年之事妾雖略有耳聞,卻終究只是霧裏看花,不算真正了解。”

她盯着蕭如晦,一字一句問:“将軍出身蕭氏,不知可清楚當年之事嗎?”

空茶杯在指尖轉了一圈,蕭如晦看向窗外,微微點頭。

沈瑤華一愣,急切道:“究竟是……”

“趙娘子,”他打斷她,“此為皇家密辛,娘子還是少打聽的好。”

哪怕隔着描畫精致的屏風,沈瑤華也能看出少年長眉凝結,目光如箭,一股危險的氣息自他身邊蔓延,無聲警告着她不要再問下去。

她無視了他的警告,直直望着他:“為什麽?”

“因為有損皇家顏面。”

蕭如晦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盯着她。

“莫說你我,即使是太子殿下與昭華公主,恐怕都未必敢談論此事的真相。這天下究竟是陛下的天下,娘子不想要命,我還是要的。”

自沈瑤華出生起,就從沒有人敢這般俯視着同她說話。她不甘認輸地站起來,道:“沒有事情能瞞一輩子,若以将軍所言,難不成此事的真相要被徹底掩埋,永遠無人提起嗎?”

“是。”

蕭如晦難得這樣平靜地道,“趙娘子,陛下的意思,就是要瞞一輩子。”

“因為陛下是不會有錯的,即使真是君上的錯誤,也自該由臣子一力承擔。哪怕今日發問的不是娘子,而是昭華公主,仍然不會有分毫改變。”

“還是說——”他踏步靠近屏風,“娘子與皇室有什麽關聯,所以才如此在乎此事?”

沈瑤華被他看得心驚,才想起自己方才略激動了些,努力平複下情緒,道:“将軍多思了。”

“但願是我多想。”蕭如晦聳肩,“自從北地回京還未休息,娘子且留步,我該回去了。”

他自始而終都未看故夢一眼,皮靴沉悶的聲音消失在門外,沈瑤華微微失神,靠坐在屏風旁吐了口氣。

這便算是應付過去了,只是蕭如晦話間反複提到昭華公主,卻不能不讓她多些思量。

窗外寒風吹動沈瑤華的帷帽,白紗亦被吹開幾分,沈瑤華不再去想,嘆口氣去關上窗戶。

故夢看着殿下的動作有些吃力,關心道:“殿下身體還未好全,這又勞累了一整日,待會奴婢為殿下做碗雪燕桃膠,如何?”

她正待沈瑤華回她,卻見殿下的身影停在窗前,竟似是呆住了。

故夢不确定地喚道:“殿下?”

沈瑤華仿若未聞,仍舊呆呆地望着樓下。

已過了落雪的時節,窗前的女子白衣被風揚起,卻更甚雪色明麗。

窗下的黑袍男子不經意回頭看向高樓,動作倏然一頓,繼而低下眼睛,掀開轎簾坐了進去。

沈瑤華的目光一刻不轉地落在那頂熟悉的軟轎上,直至它消失在視線裏,她才恍然發覺臉上淚痕被風吹得冰涼,幾乎凝結成冰。

眼前淚光閃動,前世的那場大雪于眼睫間紛紛落下,沈瑤華睫毛輕顫,痛苦地閉上眼睛。

也是這樣的一個冬日,蕭如晦黑袍金冠,靠坐在轎中,懶散地擡起眼看向她。

一身紅衣,血濺五步。

胸口隐痛陣陣,沈瑤華喘息着睜開眼睛,仿佛又看見了血液從唇角緩緩流下,而她晃晃身子,無力地倒下去。

回首,桌上酒壺紅绡鮮豔依舊,卻與舊日猩紅的鮮血重疊,帶上了雨夜裏的酒氣。

沈瑤華莫名怔住。

她想起來了。

此地如此熟悉的因由,她全想起來了。

-

建元元年,是新帝沈懷璋登基的第一年。

新帝登基之初,便大肆清理朝中舊臣,扶持一批心腹上位。昭華長公主作為先帝時期驕橫跋扈的代表,亦遭新帝貶斥,削封、減賜,連着從前景文帝給她的特權,也一應收了回去。

昔時門庭若市的公主府霎時冷清下來。

沈瑤華還記得那一年,母後與父皇接連崩逝,瑤光遠在千裏之外,十日之內,她從天底下最高貴的女子變成了孤家寡人,被新帝幽禁在公主府中,連最後的自由也如天邊雲霧,轉眼消散。

彼時的她囿于公主府中,曾以為顧容與是拯救自己的唯一一點希望。

而顧容與,許是因為沈瑤華于他而言已無價值,再未曾入府來看過她一眼。

在她被幽禁的日子裏,顧容與以商賈之身破格入朝為官,又秉雷霆之威扳倒陳氏一族,再聽聞他的消息,是他終于得償所願,将一位身份不明的女子接入了自己的別院。

沈瑤華如夢初醒,卻再無回天之力。

幽禁歲月長日無事,絕望之際,沈瑤華曾想,若她手握大權,便不會是今日這等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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