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2/2)
饒是沈瑤華見多識廣,也不由驚了一驚:“将軍這是将一間鋪子的地契交給了妾?”
“合作要有誠意,這便是我的誠意。”蕭如晦支頤敲了敲桌子,“我的誠意已在此處,娘子的呢?”
他既出手大方,若是藏着掖着,倒顯得沈瑤華并非真心實意。白紗後的女子身影微動,道:“将軍且稍等片刻。”
“等?”
蕭如晦挑眉,“本将軍最讨厭等。”
“将軍不必擔心。”沈瑤華略一福身,“妾定然會讓将軍滿意。”
話音未停,窗外風聲一動,一團漆黑的人影滾入屋中,緊接着便是痛苦的慘叫聲。
蕭如晦下意識皺眉,提槍起身:“誰?”
沈瑤華卻不動如山,溫聲道:“是妾的誠意。”
蕭如晦眉頭緊鎖,蹲身去扯黑衣人的面罩。
來者共有兩人,其一正是絕影,将人扔進屋裏便躲回了暗處。躺在屋中這人則是顧容與的暗探,被絕影折了手臂,雖是痛得大汗淋漓,卻仍緊抿着嘴,不肯開口。
蕭如晦的目光極冷,道:“顧容與的人?”
“不錯。”
沈瑤華笑得溫和,“顧公子也真是太過看輕将軍,竟只派了區區幾人來探聽消息。好在我的人出手及時,已将探子盡數除去,将軍安心便是。”
她說得雲淡風輕,蕭如晦卻猛然一怔,再不敢輕視這看似瘦弱的女子。
屋中這名暗探功夫不差,但觀其傷勢,當是被一招制服,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
手下有這等強人,又有萬貫家財能資助百姓,絕非尋常女子。
他正了神色,拱手道:“看來娘子合作之心不假,既然如此,我也該将話說透才是。”
“江陵改稻為桑之事必然不成,顧氏倒行逆施,百姓人心惶惶,幸得娘子資助,否則江陵一帶必生大亂。可萬貫家資也有窮盡一日,娘子這樣只出不進,定非長久之計,方才那張地契,也是為解娘子燃眉之急。”
沈瑤華隔着屏風看向蕭如晦,不由沉吟了一瞬。
蕭如晦是個聰明人,一眼便看破了她如今的困境。
若要長久合作,沒有銀兩必然行不通,雖則改稻為桑之事已是強弩之末,但對付顧家還需從長計議,若無銀子,實在無法撼動顧蕭二族分毫。
她如今正缺銀子,便笑道:“将軍當真睿智。可只有這麽一間鋪子,是否太過杯水車薪?”
“那便要看娘子的家底了。”蕭如晦嗤笑一聲,“娘子以糧食交換百姓生絲,恐怕早就有了對策,既然如此,娘子也不必再藏着掖着了。”
果然,瞞不過蕭如晦。
沈瑤華心中稍定,揚唇笑道:“自該和盤托出。妾如今有五六萬斤生絲,可生絲價賤,總不及制成絲綢得利,将軍既有合作之心,妾話已至此,将軍當明了妾意思。”
此言一出,蕭如晦面上冷厲一瞬而逝,但他面色調整得極快,立即又恢複了雲淡風輕的模樣。
手中茶杯捏緊,他啓唇道:“娘子果真無所不知,竟連我母家有織造坊一事也曉得。”
“身為盟友,自該如此。”
沈瑤華笑意淺淡,“将軍有織造坊,妾有足量生絲,當今京城絲綢價貴,縱有如今改稻為桑之事,但時日太短,也沖擊不了絲綢價格。銀子自然是越多越好,想來将軍也該清楚其中利弊。”
茶杯碎裂之聲入耳,沈瑤華的臉色卻沒有半分變化,仍然平靜地注視着他。
蕭如晦再維持不住臉上輕松,不可置信地看向屏風後的身影,一時竟想開口去問這女子究竟是何身份。
京城距江陵路遠,尋常商賈縱有消息靈通者,卻也只知江陵改稻為桑一事沸沸揚揚,絲價必将大跌,紛紛低價抛售。
這女子不僅敢在此時囤積大批生絲,還知道絲綢價格不會有大變動,有這等消息來源,又有如此膽識,她究竟是誰?!
心中劃過一個名字,但眼前女子提及顧容與時面色不變,甚至還有厭惡之意,蕭如晦壓下思緒,道:“娘子一番籌謀,真是令人自愧不如。既然如此,你我又該如何分成?”
“我六你四。”沈瑤華道,“将軍覺得如何?”
蕭如晦沒有異議,示意身旁侍衛端上筆墨,洋洋灑灑将紙寫滿,又按了指印,道:“有字據為證,娘子大可放心将生絲運往在下的織造坊。還請娘子簽字畫押,在下明日便派人前往江陵,想來開春之時,第一批絲綢便能織好了。”
侍衛随即将紙墨放在沈瑤華眼前,示意她提筆簽字。
白紙黑字上的紅印格外清晰,沈瑤華心中暗罵一聲,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簽字倒還簡單,随意仿個字跡就是了。可要按指印,來日若蕭如晦細細比對一番,猜出她的身份可怎麽了得?!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沈瑤華咬了咬唇,先是提筆胡寫了“趙娘子”三個字,又乾脆咬破手指,以血按下手印。
蕭如晦被她的動作驚了一驚,卻聽屏風後的女子從容笑道:“如此才顯誠意。妾在京城正有一家鋪子,來日絲綢織成,将軍派人将綢緞送入鋪中,由妾制成成衣,便萬全無虞了。”
紙上落了幾滴鮮血,蕭如晦驚疑道:“娘子何必如此?”
沈瑤華笑而不答,心中卻早将蕭如晦全家罵了個遍。
咬破手指實是下策,但手指一破,指紋也不甚清晰,待手指傷口長好,至少不會太容易被人猜出身份。
左右她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都見不到蕭如晦,沈瑤華忍住疼痛,道:“無妨。蕭将軍覺得如何?”
“那自然是好。”蕭如晦将其中一張紙收回去,“這字據一式兩份,娘子可要收好了。”
“多謝蕭将軍提醒。”沈瑤華颔首,“這間酒鋪正是妾所有,來日若将軍有事,只需派人來知會掌櫃便是了。”
蕭如晦披衣的動作一停,極快地點點頭。
少年人手中銀光随之一閃,方才那黑衣人捂着脖子倒地,轉瞬便沒了聲息。
墨色大氅上細雪消融,留下些不易察覺的水漬,與地上血跡交彙,流淌至沈瑤華的裙邊。
皮靴自屏風後一閃而過,随後是開門的聲音。
沈瑤華心知蕭如晦已走,終于脫力地癱了下來。
現在,可以好好睡一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