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2/2)
這人通身皆裹着黑袍,連面上也覆了紗巾,教人瞧不清他的容貌。沈瑤華又一咳,道:“拿着這張圖,顧容與想來就在此處。若見到他,立即動手。”
絕影恭敬地接了圖,轉身欲走,卻在轉身前頓了頓,又問:“若遇旁人……”
“他身旁的小厮不必留着。”沈瑤華冷聲道,“其餘人麽,你看着辦就是了。”
絕影不再有顧慮,又行個禮,立即便消失在沈瑤華眼前。
“還好母後曾要我留個心眼,不曾将絕影的存在告知顧容與,否則……”
沈瑤華略一失神,然而唇邊不受控制地溢出幾絲鮮血,她身子一軟,倒了下去。
故夢慌忙想去扶她,卻被沈瑤華制止,自己慢慢坐了起來。
“當日顧容與曾說,我只剩下三日壽命。”
沈瑤華面上一派淡然,故夢卻已經是緊咬着牙,強忍着不讓自己哭出來。
“只剩下最後一日了,除了顧容與,我還有件事沒做完。”
她身上的華服已有些陳舊,但繡紋精致,絲帛華美,仍能看出舊日裏的氣派。
“不能再等了,故夢,備車。”
故夢擦了擦眼淚,急切道:“可殿下的身子……”
“無妨。”
沈瑤華撐着床沿站起來,立在窗邊,忽然靜默下來。
故夢知道她在看什麽。
殿下最愛養花,尤愛日光下花朵盛放之态,然而冬日一至,那些花兒便都枯萎凋零,再無往日鮮妍嬌美的模樣。
“下雪了……”
沈瑤華自顧自地低聲道。
“花兒,也要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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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沈瑤華的身子,多撐一日都是為難,何況是這樣路途颠簸的時候。強撐着坐了大半日馬車,路上縱有故夢貼身護着,沈瑤華還是咳了不少黑血。
眼見馬車一路向北,故夢一面替她擦着唇角,一面憂心道:“殿下,再往北可就是叛軍的駐地了,您這是何苦呢?”
越往北去,窗外景色便越蕭索。大雪覆蓋了山坡,沈瑤華掀開車簾,平淡道:“我一定要去見蕭如晦一面。”
“可殿下與蕭如晦自來不對付,這……”
“我要見他,自有我的思量。”沈瑤華吩咐道,“前面下車,有人在此處等我。”
車夫亦是沈瑤華的親衛,聞言很聽話地慢了車駕,等沈瑤華下來。
風雪刮得沈瑤華臉上生疼,饒是如此,她還是由故夢扶着,很緩慢地邁了下來。
車前果然早已等着一人,那人一身黑袍,手上端着個木盒子,沉肅道:“殿下。”
“起來吧。”沈瑤華攏緊了火紅狐裘,“事情辦完了?”
“不敢有負殿下期望。”絕影将木盒舉得更高,“顧容與人頭已在此處。”
聞言,沈瑤華竟然笑了出來。
她伸手揭開木盒,随即便像看見了什麽髒東西一般,立即嫌惡地移開視線,道:“不想夫妻數年,竟會走到這一步。”
雖是說着可惜的話,沈瑤華的表情卻未有分毫動搖。她以錦帕擦去指上血跡,慢聲道:“可還乾淨?”
“做得很乾淨,沒有驚動旁人。”絕影道,“殿下放心。”
血跡與指上丹蔻混在一起,沈瑤華舉起手癡癡望着,不覺長嘆一聲。
“前頭便是蕭如晦的駐地了。”
故夢不知她要說什麽,接話道:“是。殿下要說什麽?”
指尖被冰雪映得越發慘白,沈瑤華的唇色亦比先前更加烏青,全無半分生氣。
她收回手,道:“等将我送至蕭如晦帳前,你們便自行離去吧。我在江南還有些鋪子家業,有我玉佩為證,他們知道這是我的旨意,你……”
話未說完,故夢與絕影皆已惶然跪下,齊聲道:“屬下絕不敢背棄殿下!”
沈瑤華本就腦袋發暈,聞言更覺眼前一黑,不得不和緩道:“這不是背棄。我要死了,你們離開,這是好事。”
“奴婢不覺得!”故夢淚盈于睫,“便是死,故夢也要與殿下死在一起!”
沈瑤華素來知道故夢執拗,本想再勸,然而體內暗毒絞得她肺腑劇痛,她不得不站直了身子,冷聲道:“好了。此乃君令,不得有違,絕影在此處等着,故夢,你先扶我去吧。”
她甚少以所謂君令壓人,如此這般,便是已篤定了念頭。故夢只得站起身來,扶住沈瑤華搖搖欲墜的身形,道:“奴婢……遵命。”
或許是沈瑤華方才的惡聲惡氣吓住了故夢,蒼茫雪地裏,只餘雪落下的聲音。
紅衣于大雪中總是格外惹眼,陣前已有士兵注意到了沈瑤華,立即派人将她團團圍住。為首那人提着槍,兇神惡煞道:“什麽人?!”
沈瑤華見多了大場面,淡然道:“昭華長公主,沈瑤華。我要見蕭如晦,煩請各位通傳。”
“你說是誰就是誰?何況我家主帥的名字也是你能随口道來,你——”
為首這人話未說完,卻已經被身後聞訊趕來的一人攔住。這新來的士兵明顯認得沈瑤華,見她來了,恭敬道:“原來是殿下,還請跟我來吧。”
沈瑤華以眼神示意故夢停住腳步,理了理衣袍,從容地跟在士兵身後。
她原以為蕭如晦會居于主帳之內,不想轉了許久,這士兵才将她帶至一頂華美的軟轎前。
軟轎前早有人在此等候,見沈瑤華來了,立即将她攔住,道:“冒犯殿下,為保無虞,還得先驗身才是。”
能順利進入軍營已是萬幸,沈瑤華早猜到會有此一關。她不露聲色地掖了掖袖中鋒刃,笑道:“各位皆是男子,終有不便,不如——”
“不必。”
沈瑤華一怔。
她熟悉極了這個聲音,只是數年不見,竟覺恍如隔世。
轎中人聲音微啞,帶着些火爐熏出的暖意,擡手掀開了轎簾。
“殿下,請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