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0 章(2/2)
他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熱茶,看似倒茶其實是在思考,所以他倒茶的動作很是緩慢,茶水在杯子裏快要到七八分滿的時候,他才停了手。
這能不為難嗎?
按規矩,涉案疑犯在候審期間不得與家屬接觸,這是寫在當朝律法中的規定。
他從在順天府做事開始,就沒破過例。
王推官端起面前的茶盞喝了一口,茶水很燙,而他又不小心,那茶水燙得他舌尖發麻。
他看着夏凜汌那雙眼睛裏透露出來的擔憂,視線又移到了他虎口處被紮出的傷口上,便把“不合規矩”這四個字咽了下去。
王推官站起身來,從腰間解下一串銅鑰匙,那些鑰匙因為碰撞而發出了噼裏啪啦的聲響。
夏凜汌見王推官從中間挑出一把來,握在手心裏掂了掂,随後斟酌道:“半個時辰,下不為例,跟我來吧。”
順天府的大牢走廊又窄又長,這是為了防止逃犯越獄設計的。
夏凜汌跟在王推官的身後穿過走廊,他昂貴的靴子落在大牢潮濕的地面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但是每走一步,他的心情就沉了一分。
肩胛骨之間的肌肉在箭袖袍子
他臉上的表情在油燈的光裏看不太分明,只能看見他的下颌線條繃得像一張拉滿了還沒松的弓弦,顴骨和眉骨的陰影把眼睛藏在深處。
走廊盡頭是一間單獨的牢房。
也就是姜稚魚的所在之處。
王推官在門前站住,回頭看了夏凜汌一眼,然後掏出那把銅鑰匙插進鎖孔裏。
王推官把鐵鎖從門闩上取下來提在手裏,往旁邊讓了一步,對夏凜汌做了個“請”的手勢。
随後便識趣地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轉身退到了走廊拐角處,背靠着青磚牆站定,把鐵鎖擱在旁邊的窗臺上,兩只手交疊在身前,望着走廊另一端那一排昏暗的壁燈,把這方空間留給了他們。
夏凜汌伸手推開了那扇木門。
姜稚魚在這暗無天日的牢房裏本來就昏昏沉沉的,剛開始聽到開門的聲音以為是隔壁牢房的人。
直到聽到了近在耳邊的腳步聲才回過神來。
此時她後背靠着冰涼的青磚牆,青磚的涼意透過她的薄衫滲進皮膚裏,牢房裏的寒氣凍得她忍不住的哆嗦。
她的兩只手交握着擱在膝蓋上,安靜地在角落裏坐着,牢房裏的光線很暗,牆壁上的那盞油燈是這裏唯一的光線來源。
而此時油燈已經燒掉了一大半,火苗比黃昏時矮了一截,有氣無力地跳動着,把她投在背後牆上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也透露着凄慘。
她擡頭看向了走進來的人。
昏暗的光線裏,夏凜汌就站在那裏,站在她的面前。
他心痛道:“小魚。”
她聽着他喚她的名字,攥着稻草的手指剎那間收緊。
不是夢。
他的頭發被風吹得有些散,幾縷碎發從玉冠裏滑出來落在額前,有一縷被汗水黏在了太陽xue上。
他的箭袖袍子在策馬的時候被風灌得有些皺了,領口微微敞開,露出裏面一小截雪白的中衣。
她坐在地上的視角正好看見他的虎口上那道傷口,周圍的血已經凝固成了一圈暗紅色的血痂。
她隐忍着什麽,眼眶開始發脹發酸,亮晶晶的水開始蓄入眼眶,“你怎麽受傷了?”
夏凜汌搖了搖頭,眼神全程注視了她,“我沒事。”
他掃了一眼四周的環境,從發了黴的磚牆,到地上薄薄一層的稻草堆,然後看向縮在角落裏的小小的身影。
他的妻子,穿的是他親自找人為她量身定做的衣衫,此刻卻被這大牢裏的淤泥沾染了。
他的妻子,早上寶婵為她梳好的發髻已經歪了,頭上那支他認為的定情信物玉蘭簪已經快要滑落。
他的妻子,蜷着膝蓋蹲坐在大牢的角落裏,繡花鞋上沾了青磚的灰,臉上有乾涸的淚痕,鼻尖上還有一點在姜姜一碗蹭到的面粉印子,雙眼紅紅的像是哭過。
夏凜汌呼吸徒然收緊,将人從地上撈了起來,摟在懷裏。
抱着她單薄的身子,他的哽咽怎麽也忍不住,“小魚,對不起,我來晚了,我沒保護好你。”
一直到他來之前,姜稚魚還都忍着沒哭,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堅強,也不知道自己能忍到什麽時候,長久的等待中,偶爾心裏泛酸但總盼着王推官的那句話。
「查明真相後,立刻放人。」
她總覺得,這件事很快就會水落石出的。
很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