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神大戰(一)(1/2)
人神大戰(一)
總部那天的燈沒有準時暗下來。
傍晚的常規調光程序沒有執行,走廊裏的照明維持在日間檔位,亮度均勻。
訓練區提前關閉,食堂門口的公告欄已經清空,牆面上只剩下總部系統默認的待機畫面。
信息房裏那臺終端保持開啓狀态,屏幕上的模拟海域圖已經切換成了另一套圖層,海床邊界線重新描過,多了幾條昨晚還不存在的标注曲線。
陶仄葵站在信息房的屏幕前,看到了那行字:
“外層邊界确認斷裂,預計接觸窗口将于六小時內打開。”
她獨自站在屏幕前,又看了一遍确認那行字确實落在了這個位置,然後轉身離開了房間,沒有去關掉那臺終端。
走廊比平時安靜,人少了。
有幾道感應門保持開啓,像是有人剛剛經過後沒有等待它們自動閉合就繼續向前走了。
她穿過通道,回到宿舍,推門進去時月城正坐在桌邊,她看見陶仄葵進來,沒有問“你去了哪裏”。她說:“葵葵,訓練取消了,接下來的排期沒有更新。”
陶仄葵在桌旁坐下來,“我看到通知了。”她在床邊坐了下來。
“終于要打了。”
“原來這世界上真的有神明啊。”
“不會是假的吧?”
“這可是國家親自發布的公文,怎麽可能會出錯呢。”
“神明高高在上壓了我們一輩子,這次我們親手推翻神權。”
“殺光神明,從此人間再無天命桎梏!”
少年人的憤怒熱烈、純粹、義無反顧。
他們是被神規壓迫的一代人,祖輩困于神谕,命運被神明随意定奪,苦難與生俱來。
所以他們恨神、怨神,起兵反抗神明,在所有人眼裏,這是絕對的正義。
她身在人間陣營,可骨血裏,流着一半神明的血脈。
而這場戰争,大家都心知肚明,神明應下了戰争。
——太荒誕了。
全世界都在義無反顧讨伐神明,可她身體裏,就藏着他們誓死屠戮的族群。
人類視神明為萬惡之源,欲斬盡殺絕、覆滅神壇。
神界視凡人為卑賤蝼蟻,欲碾壓清算、重鎖天命。
兩邊都有恨,兩邊都有理,兩邊也都在制造新的罪孽。
這就是陶仄葵看透的、所有人都看不見的閉環。
人類不是純粹的無辜,戰火燃起之後,仇恨會吞噬善意,凡人會瘋狂、會屠戮投降者、會以正義之名施暴。
神明也不是純粹的邪惡,萬千神祇裏,有固守秩序的善神、有無可奈何的弱神、有從未傷害過人間的無辜者。
世人只懂站隊。
——要麽為人,屠盡諸神。
——要麽為神,碾碎凡塵。
千萬年的厮殺輪回,不過是正邪二元的愚蠢往複。
而她——半人半神,天生立于所有陣營之外。
深夜的時候,總部主通道的盡頭傳來一聲極低沉的震動,不是爆炸,更像是一道很重的門在非常遠的距離外合攏了。
那聲震動通過結構傳導過來,在腳底停留的時間很短,然後消失了。
陶仄葵坐在床沿,在震動消失後等了一段時間,然後站起來,推開門,走到了走廊盡頭。
身後的走廊裏傳來腳步聲,她沒有回頭,但腳步聲在距她幾步遠的位置停住了。
月城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還沒睡呀?”
“我睡不着。”
月城走到她旁邊,也看着窗外那幾道光帶。
她看了一會兒,沒有問那是什麽,像是已經猜到了答案:“這是要開始了嗎?”
“對啊,應該快了。”
月城沒有再追問,只是站在她旁邊,也在看窗外那幾道光帶。
過了很久,她像是想到了什麽:“你打算一直站在這裏,還是回去準備一下?”
陶仄葵沒有立刻回答,她站在窗前,看着那幾道正在緩慢移動的光帶邊緣。
“回去吧。”她說。
她轉過身,沿着走廊往回走,月城靜跟在她身後:“葵葵你現在和以前很不一樣。”
“為什麽這麽說啊。”陶仄葵回頭看她。
“你的眼睛裏,少了些什麽,就像有一束光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不一樣的光亮。”月城有些說不清楚這種感覺,或許就是長大的标志吧。
經過信息房時,感應門還沒有完全合攏,陶仄葵沒有放慢腳步。
天快亮的時候,總部通道盡頭的揚聲器發出了今天的第一次通報,聲音不高不低,覆蓋了所有開放區域:“外層邊界接觸已确認,所有人員保持原位,等待進一步通知。”
通報結束後,通道裏恢複安靜。
陶仄葵坐在床邊,沒有去窗邊查看那幾道光帶現在的位置。
她知道它們還在。
她确認過的邊界線不會在短時間內發生變化,而她自己的位置已經落在了那道線的內側,無法再移開。
通報在清晨六點十分發出,不是通過終端推送,是通過總部主通道的揚聲器覆蓋全區的。
內容不長,語氣是标準的指令格式,沒有留出讨論餘量:“全體學員及教官,于七點前至集合點完成裝備領取與編隊确認,七時三十分統一出發,本次任務為前線支援與邊界維護,具體部署将在接駁途中分配。”
“此戰,人神不兩立,所有戰士,斬斷一切私情、一切與神明相關的羁絆,凡有通神、親神、神性沾染者,皆為人類叛徒,就地處置。”
陶仄葵站起來,把外套拉鏈拉好,确認終端在身上,然後蹲下來看了一眼腳邊的小狐貍。
“看來這次戰争是不會停止的了。”
它站起來,抖了抖毛,跟在她腳邊,她推開門走出去,走廊裏已經有人了,腳步聲和感應門的開合聲混在一起。
月城從隔壁出來,手上已經提着一只裝備袋,看見她之後只點了下頭:“走吧。”
集合點的燈全亮了,裝備已經按名單排好,每人的位置都标着編號,她用終端掃了一下對應的編號,确認裏面的東西數量齊全,然後把袋口拉緊,背到肩上。
安妮利亞已經在隊列裏了,她站在靠前的位置,正在調試腕側的戰術界面。
五良由在較遠的一端,沒有擡頭。
而文夜泰卻一臉興奮把玩着她的蛛絲臂,陶仄葵感覺她腦子多少有點大病。
教官站在前方,等所有人到齊之後,才開口:“接駁艙将在七時二十分開放登艙,七時三十分出發,預計飛行時間四十分鐘。”
陶仄葵站在隊列中,确認自己的位置對應着正确的編號。
接駁艙的門在她踏進去之後合攏了,艙門閉合時發出一聲短促的機械咬合聲,然後被固定在原位。
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小狐貍沒有跟上來,而是悄悄離開了這裏。
接駁艙起飛時沒有明顯的震動,像是一道正在緩慢滑行的舊痕越過了一層薄薄的邊界。
她側過頭看向舷窗外,窗外的光線正在過渡,折疊又展開,從深海穩定冷光過渡到一段淺層水域的灰藍色,再過渡到大氣層邊緣的明暗交界處,下方已經開始出現綿延的陸地輪廓。
她沒有看清那片陸地的邊緣是海岸線,還是另一層正在被展開的邊界。
接駁艙在戰區外圍降落時,艙門打開的瞬間,氣流裹着一股乾燥的、混着金屬和塵土的氣息湧進來。
陶仄葵走出艙門,腳下是臨時搭建的硬質平臺,邊緣還沒有完全固定,踩上去時能感覺到輕微的位移。
都确認過自己接下來要承,她退到平臺後方一處支撐柱的陰影裏,從內側衣袋取出符紙,指尖沿折痕壓了一下,然後寫下幾個字:“天帝知情嗎?”
符紙在她掌中靜止了片刻,然後邊緣泛起一層極淺的暗光,開始收攏。
片刻後符紙表面重新亮起,字跡浮現,比往常更短,像是留給她的回答空間在接收端就已經被壓到了最窄:“天帝不會管,這場戰争停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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