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十)(2/2)
窗外,夕陽一點一點沉下去,他摸着那塊驚堂木,嘴角彎了一下。
“會講的。”
“一直會講。”
她轉過身,往回走。
步子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小跑起來。
回到醫館時,老大夫已經在坐堂了。
陶仄葵放下東西,走到藥櫃前,拉開昨晚他指過的那些抽屜,看着裏面空了一塊的藥材。
她站了很久。
老大夫從後面探出頭來:“端迎,愣着乾啥?把那副安神的藥抓了。”
陶仄葵回過神,應了一聲。
她開始抓藥,藥戥子一起一落,藥材一包包放好,可她的心思,全在那個人身上。
落入人間,傷得不輕。
他昨晚來偷藥的時候,是不是剛從天上掉下來?
他傷成那樣,為什麽不找大夫,要自己來偷?
他現在在哪兒?
陶仄葵攥緊手裏的藥包,指節泛白。
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他現在在某個地方,一個人,受着傷。
而她在醫館裏,抓着一把又一把不知道給誰抓的藥。
那天晚上,陶仄葵沒有回客棧。
她在醫館的後院裏坐着,望着天上那一輪彎月。
夜風吹過來,帶着初秋的涼意。
她想起昨晚那只捂着她嘴的手,想起那個陌生的、警惕的眼神,想起他抽回袖子時乾脆利落的動作。
他不認識她,這裏是過去。
她什麽都不能說,什麽都不能做。
可她還是忍不住想:他現在在哪兒?傷口疼不疼?有沒有人照顧他?
月亮沒有回答,只有夜風,吹得樹葉沙沙作響,陶仄葵低下頭,把臉埋進膝蓋裏。
“等一下……”她突然想到了一個關鍵點,小七郎作為妖怪,是不可以随便進入凡界的,也就是說,這次來人間修養……是諾福怡救了他的這一次!
如果這樣說的話……或許她可以去拜訪一下諾福怡,或者說在這裏等諾家的人來。
她被這支離破碎的穿越故事搞得頭有點暈,她一直在捋這些故事的時間線。
蠱。
平行世界。
姐姐。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她沒有擡頭,那腳步聲停在她身後,停了一會兒,然後繞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陶仄葵從膝蓋裏擡起臉。
是亢遲。
陶仄葵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
“猜的。”
陶仄葵沒說話,亢遲也沒說話,兩個人就這麽坐着,看天一點一點黑下來,過了一會兒,亢遲從袖子裏摸出一樣東西。
“給你的。”
陶仄葵低頭看——是一個平安鎖,銀的,不大,做工也不算精致,邊緣有點磨損,像是被人摸過很多次,鎖面上刻着兩個字:平安。
陶仄葵接過來,攥在手裏,銀是涼的,可攥了一會兒就熱了。
“誰的?”她問。
亢遲看着院子,沒有看她:“……我……娘給我的。”他說,“我小時候戴的。”
陶仄葵愣了一下,她轉頭看他,暮色裏,他的側臉看不太清,只有一道輪廓。
“那你給我乾什麽?”
亢遲沒回答,他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你……作為醫女,也要注意安全才是。”
亢遲轉身往外走,走到院門口的時候,他停下腳步。
“戴上吧。”他沒有回頭,“這玩意兒保佑過我,應該也能保佑你。”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陶仄葵坐在門檻上,看着那扇門,看了很久,然後她低頭,看着手心裏的平安鎖。
銀的,舊舊的,被人摸過很多次,她攥緊,涼的變熱了。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又沒了,陶仄葵把平安鎖戴上。
她擡起頭,看着天。
亢遲來到血荼府上時夜已深了。
血荼的院子還是老樣子,幾株枯死的海棠立在牆邊,月光照下來,把枝丫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只只伸着的手。
亢遲推門進去。
血荼坐在窗邊,他沒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的月亮上。
“這麽晚來,有什麽事?”
亢遲在他對面坐下:“算個人。”
血荼轉過臉來看他,他看了他一會兒,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誰?”
“端迎。”
血荼的眉梢動了一下,伸手從袖子裏摸出三枚銅錢,在桌上排開。
“生辰。”
亢遲報了一個日子,血荼把銅錢握在手裏,搖了三下,撒在桌上。
他低頭看着那三枚銅錢,看了很久。
亢遲沒說話。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桌上那三枚銅錢上,銅錢是舊的,邊緣磨得發亮,在月光下泛着暗黃色的光。
血荼擡起頭:“極陰之體。”
亢遲的睫毛動了一下。
血荼看着他,那目光裏帶着點說不清的東西:“你知道什麽是極陰之體嗎?”
亢遲沒說話。
“她這種體質是活不長的,而且很容易被外物影響而害了自己,很嚴重的損害。”
“那她能活多長?”
血荼搖搖頭:“算不出來。”他把銅錢收起來,“他的命太薄了,薄得像一張紙,風一吹就破,我只能告訴你,她這輩子……絕對不會太平。”
亢遲沒說話,他坐在那裏,月光照在他臉上,照不出什麽表情。
血荼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輕,帶着點嘲弄,又帶着點別的什麽。
“亢遲,你來找我算她的命,是想知道什麽?”亢遲擡起眼看他。
血荼迎着他的目光:“是想知道她能不能活?還是想知道……你該怎麽辦?”
亢遲站起來,他沒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從袖子裏摸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
“謝了。”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血荼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亢遲。”
他停下。
“你愛上她了。”
不是問句,是陳述。
亢遲站在門口,背對着他,月光從他面前照進來,把他整個人籠在一層冷白色的光裏,他沒說話,只是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了。
血荼坐在窗邊,看着那扇門,看了很久。
“有意思。”她輕輕說。
在門外,亢遲站在院子裏,看着那幾株枯死的海棠,月光很亮,照得那些枯枝像銀子做的。
他在那兒站了很久。
久到月亮往西移了一截,久到夜風吹過來,帶着初春的涼意。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端迎的那天。
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暖金色的光裏,她擡起頭的時候,他看見她的眼睛。
很乾淨。
乾淨得像剛出生的孩子。
他不知道那一眼意味着什麽……現在他知道了。
亢遲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這雙手殺過妖,除過祟,救過人也送過人,這雙手從來沒抖過。
可現在,它們在月光裏微微蜷着,像是想抓住什麽,又像是知道抓不住。
他站了很久。
最後他擡起頭,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很亮,亮得刺眼。
他想起血荼說的那句話,他把這些話在心裏過了一遍,然後他轉身,走進夜色裏,腳步很穩,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那就由我護你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