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十)(1/2)
往事(十)
第二天一早,陶仄葵出了門。
醫館的活計巳時才開工,她趁着這空當去集市上買些日用。
集市離醫館不遠,穿過兩條巷子就是。
青石板路兩旁擺滿了攤子,賣菜的、賣布的、賣吃食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陶仄葵擠在人群裏,買了些針線,又買了包糕點,正要往回走。
“來來來!都來聽聽!”一個洪亮的聲音從街角傳來。
陶仄葵循聲望去,只見那說書人站在一張方桌前,手裏拿着一塊醒木,“啪”地往桌上一拍。
“說書的!”旁邊有人喊了一嗓子,人群頓時圍了上去。
陶仄葵本不想湊熱鬧,可那老頭下一句話讓她腳步釘在原地。
“今兒個咱們說說那妖界的事!”
人群裏響起一陣起哄聲。
老頭的醒木又是一拍:“話說那妖界有只紅狐,九條尾巴,威風得緊!可這幾日,他遇上硬茬子了!”
陶仄葵攥緊了手裏的糕點包。
“那硬茬子是誰?”老頭眯着眼,故意拖長聲音,“是深海裏的巨獸——龐鲲!”
人群裏一陣驚呼。
“龐鲲那厮,身長百丈,一口能吞下一座山!”老頭比劃着,“它在深海裏盤踞了千年,誰也不敢惹,可那紅狐倒好,單槍匹馬闖進深海,要和它鬥上一鬥!”
有人喊:“為啥要鬥?”
老頭一捋胡子:“為啥?傳說這紅狐有為人知的使命在身,要去挑戰權威,證明自己。”
陶仄葵站在人群外圍,一動不動。
“那一戰,打得那叫一個天昏地暗!”老頭手舞足蹈,“紅狐的九尾齊開,狐火燒得海水都滾了!龐鲲也不含糊,巨尾一甩,掀起百丈巨浪!”
醒木“啪”地一拍!
“兩人從海底打到海面,從海面打到天上!打了三天三夜,方圓百裏的魚蝦都跑光了!”
有人問:“誰贏了?”
老頭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紅狐輸了。”
人群裏一片惋惜聲。
陶仄葵的心猛地揪緊。
“怎麽輸的?”有人追問。
老頭醒木一拍:“那龐鲲使了詐!它吐出一口黑霧,紅狐眼前一黑,什麽都看不見了,等黑霧散去,紅狐已經被巨尾掃中,從天上直直墜下來……”
“落入人間了!”
人群裏炸開了鍋。
“落入人間?那還活着嗎?”
“廢話,當然活着!死了還怎麽講?”
“紅狐現在在哪兒?”
老頭擺擺手:“這咱可就不知道了。有人說他落在深山老林裏,有人說他落在某個小鎮上。不過有一點是肯定的……”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他傷得不輕。”
陶仄葵的指尖掐進掌心。
人群還在議論紛紛,有惋惜的,有好奇的,有說要去尋那紅狐的。
陶仄葵沒有動。
她站在人群外圍,陽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可她的手是涼的。
昨晚在醫館,她想起了那只捂着她嘴的手,那兩把療傷的藥,還有他衣襟上那片深色的血跡。
直到茶樓裏人聲散盡,說書人收拾着桌上的驚堂木。
陶仄葵站在他面前。
她已經站了很久,從散場站到現在,說書人像是沒看見她,低着頭把折扇收進布包,又把茶碗摞起來。
摞了三只,覺得不穩,又放下,重新摞成兩只。
“你剛才講的那個故事。”陶仄葵開口。
說書人沒擡頭。
“那個女孩,被人從樓上推下去的那個。”
說書人把兩只茶碗摞好,拿起抹布擦桌子,陶仄葵伸手按住那塊抹布。
說書人的手頓住了,他擡起頭。
那是一張很普通的臉上,眼睛渾濁,眼窩深陷,他看着陶仄葵,渾濁的眼珠裏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
“姑娘想問什麽?”
“你怎麽知道這些?”
說書人把手從抹布底下抽出來,往後退了半步。
“說書嘛,”他說,“都是編的。”
“編的?”
“故事,全是故事。”他開始收拾桌上的東西,動作比剛才快了些,“哪兒來的?聽來的呗,東聽一段西聽一段,湊吧湊吧就成了,當不得真。”
陶仄葵盯着他。
“那個女孩,被人從高空扔下去,她沒死,成了城隍,她親哥哥推的。”
說書人的手抖了一下。
“她後來的那些事,”陶仄葵往前走了一步,“她被人追殺,有人護着她,她被人算計,有人替她擋着,她被人忘了,有人一直在等她。”
說書人站在那裏,一動不動,陶仄葵盯着他的眼睛。
“你說這是編的?”
說書人沒說話。
陶仄葵又往前走了一步,距離太近,近到說書人不得不往後退,退到撞上身後的桌子。
“我問你話。”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刀刃劃過石板,“你怎麽知道的?”
說書人看着她,那雙渾濁的眼睛裏,忽然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
“姑娘,”他開口,聲音有點啞,“你非要問?”
“對,我非要問。”
說書人不說話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頭往西斜了一截,久到茶樓裏徹底暗下來。
然後他嘆了口氣,那嘆息很輕,像是把什麽東西放下了。
“很久很久以前,”他說,“我在一本冊子上見過一個名字。”
陶仄葵的眉頭皺起來:“什麽冊子?”
說書人搖搖頭:“不能說。”他看着她,“我的身份,告訴你對你沒好處,對我更沒好處。”
陶仄葵盯着他,她往後退了一步:“好。”她說,“那我不問你是誰。”
說書人愣了一下。
陶仄葵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她擡起頭,看着他,目光比剛才平靜了許多。
“我只問你一件事。”
“你剛才講的那些,”陶仄葵說,“都是真的?”
說書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點點頭:“都是真的。”
陶仄葵看着他。
那雙眼睛還是渾濁的,可那渾濁底下,有什麽東西在發着光,很淡,像是水底的螢火,隔着一層什麽都看不清的淤泥。
“你怎麽知道是真的?”她問。
說書人沒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很奇怪。不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像是在看一個等了很久的人。
“姑娘,”他忽然開口,“你信命嗎?”
陶仄葵愣了一下:“我……信。”
說書人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可他确實笑了。
“我以前不信。”他說,“後來我在那本冊子上看見一個名字,三百年前看見的,三百年來,我一直等着看那個名字會不會出現。”
陶仄葵的心跳漏了一拍:“出現了?”
說書人看着她,沒有回答,可那個眼神,已經回答了一切。
陶仄葵站起來,站在他面前,看着他,這一次,她沒有逼問,沒有往前逼近,只是看着他。
“你以後還會講這些故事嗎?”她問。
說書人愣了一下:“什麽?”
“這些故事。”陶仄葵說,“那個女孩的故事,她被人推下去,她成了城隍,她被人護着,她被人等着,或者說紅狐……這些故事,你以後還會講嗎?”
說書人看着她,那渾濁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會。”他說。
陶仄葵點點頭,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腳步。
“說書人。”
“嗯?”
她沒有回頭道:“謝謝你。”
門推開了,夕陽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說書人站在昏暗的茶樓裏,看着那扇門,看了很久。
他坐下來,把驚堂木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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