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九)(2/2)
奇林洛琪那張妖豔又惡毒的臉,湊在她耳邊說:“三萬倍的疼,你受得住嗎?”
還有那柄骨刃,貼着她的皮膚劃過,血湧出來,順着石臺的槽道流向陣圖……
陶仄葵渾身發抖,她知道自己現在是端迎。
她知道那些已經過去了。
又一道雷劈下來,比之前更響,震得她整個人一顫。
她縮成一團,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聲。
“咚咚咚。”敲門聲忽然響起。
陶仄葵渾身一僵。
“端迎姑娘。”門外傳來亢遲的聲音,清潤如常,隔着雷聲卻顯得有些不真切,“你還好嗎?”
陶仄葵張了張嘴,想說話,可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發不出聲。
又是一道閃電,雷聲炸開。
她猛地捂住耳朵,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端迎姑娘?”
亢遲的聲音又響起,比方才更近了些,像是貼在門板上說的。
“我進來了。”門被推開。
亢遲站在門口,手裏端着一盞油燈,燈光昏黃,照亮他清隽的眉眼,他看向床上縮成一團的人,目光微微一凝。
陶仄葵擡起頭,滿臉是淚。
這具身體的感官竟如此敏感……
她看見他,想說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亢遲沒有說話。
他走進來,把油燈放在桌上,然後在她床邊坐下。
隔着被子,隔着三寸的距離,他沒有看她,只是望着窗外的雷雨。
“這天氣是有些古怪。”他的聲音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不過沒事,雷總會停的。”
陶仄葵沒有說話,只是縮在被子裏,看着他的側臉。
油燈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外面的雷還在響,一下又一下。
可不知道為什麽,有他坐在旁邊,那些雷聲好像遠了那麽一點點。
陶仄葵咬着嘴唇,拼命忍着眼淚,可這具身體忍不住。
似乎就像過劇情一樣,這個眼淚是無可避免的。
她無奈地閉上眼睛,渾身發抖,等待着這淚水将會引起什麽樣的劇情。
一只手忽然伸過來,輕輕落在她頭頂,很輕,很輕,只是覆在那裏,沒有動。
陶仄葵愣住。
“我在這裏。”亢遲的聲音傳來,依舊平靜,“沒事。”
眼淚又湧了出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可她不知道的是,她早就哭出聲了。
“為什麽這麽害怕打雷?”
陶仄葵搖了搖頭,拼盡全力說出那三個字:“不知道。”
雷雨下了一夜,亢遲坐了一夜。
陶仄葵也不再掙紮,抵抗着這具身體自然的反應,理智的在想,這雷雨非常不對勁。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偶爾伸手,替她攏一攏滑落的被子,窗外的閃電一次又一次照亮屋子,他的側臉在光影裏明明滅滅,始終平靜。
天亮時,雷聲終于停了,雨也停了。
陽光從雲層縫隙裏漏下來,落在窗臺上。
陶仄葵睜開眼,看見亢遲還坐在那裏。
他靠着床柱,閉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晨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眉眼清隽如畫,嘴角微微抿着,有一種說不出的安寧。
她輕輕開口,聲音啞得不成樣子:“謝謝。”
亢遲睜開眼,看着她。
“醒了?”他站起身,“我去讓店小二送熱水來。”
他走向門口,離開了這間屋子。
陶仄葵為了在這裏多聽一點關于小七郎的故事,見醫館門口貼着“招抓藥夥計”的告示,便來了。
醫館前面是鋪面,一排排藥櫃靠牆而立,抽屜上貼着泛黃的藥名簽子,後面是小小的院落,住着醫館的老大夫和他的徒弟。
老大夫話少,徒弟憨厚,抓藥這事她做得順手,也就一天天待了下來。
這天忙到很晚。
最後一副藥抓完,陶仄葵揉了揉發酸的肩膀,開始收拾櫃臺。
藥戥子歸位,包藥的紙疊好,散落的藥屑掃乾淨。
窗外已經黑透了,街上靜悄悄的,只有更夫的梆子聲遠遠傳來。
她打了個哈欠,正要轉身離開,一只手忽然從背後伸過來,捂住了她的嘴。
陶仄葵渾身一僵。
那只手很涼,帶着夜風的寒意,指腹有薄薄的繭,手掌貼着她的臉頰,力道不重,卻剛好讓她說不出話。
身後的人沒有說話。
只是從她肩後伸過另一只手,指向藥櫃的某一排。
那手勢簡潔明了,帶着幾分不容置疑的意味。
陶仄葵的心跳得厲害,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那個味道,淡淡的酒香,混着一縷若有若無的狐火氣息。
是小七郎。
她順着那只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第三排,左起第五個抽屜。
是跌打損傷的藥。
她擡手,拉開抽屜,抓了一把。
身後的人接過,塞進懷裏。
那只手指又指向另一個抽屜。
她又抓了一把。
身後的人接過,依舊沒有說話。
那只捂着她嘴的手始終沒有松開,陶仄葵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知道身後是誰。
那個味道,那個氣息,那種即便受傷也要自己來偷藥、不肯讓人看見的倔強,她太熟悉了。
可她不敢動,不敢回頭,不敢出聲。
那只手終于松開了,身後的人轉身要走。
陶仄葵猛地轉身,一把抓住他的袖子,那人腳步頓住。
燈火昏暗,醫館裏只點着一盞油燈,火苗被門縫裏透進來的風吹得搖搖晃晃。
光影裏,那人穿着一身暗紫色的衣袍,衣襟上隐隐透着深色的痕跡。
他的臉隐在暗處,看不清眉眼,只有一雙眼睛在昏暗中微微泛着光。
陶仄葵盯着那張臉,心跳得幾乎要沖出嗓子眼。
小七郎。
是她的小七郎。
陶仄葵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
小七郎低頭看了看被她攥住的袖子,又擡起眼看她。
“放手。”他的聲音低沉,帶着幾分沙啞。
陶仄葵沒有松手。
她盯着他的臉,盯着他比記憶中瘦削的下颌,盯着他眼底那抹掩不住的疲憊,盯着他衣襟上那一片深色的血跡。
她的眼眶忽然酸了。
“你受傷了。”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顫。
小七郎眯了眯眼,什麽話也沒說,他抽回袖子,動作乾脆利落。
陶仄葵的手懸在半空,空空蕩蕩。
小七郎轉身,推開醫館的門。
門外的夜色湧進來,裹着他的身影,一步一步走遠。
陶仄葵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半開的門,望着門外那片漆黑的夜色,望着那個消失不見的人影。
她的手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
疼的。
不是做夢。
她深吸一口氣,忽然沖出門去。
“小七郎!”
夜色沉沉,街上空空蕩蕩,沒有人回應。
只有更夫的梆子聲,遠遠傳來,一下,又一下。
陶仄葵站在空蕩蕩的街中央,夜風吹起她的衣擺,涼意浸透全身。
她不知道自己在外面站了多久。
等她回到醫館時,油燈已經熄了。
她在黑暗裏摸索着坐下,看着窗外那一片沉沉的夜,腦子裏亂成一團。
他受傷了。
天快亮的時候,陶仄葵才發現,櫃臺角落裏放着一小錠銀子。
是藥錢。
她攥着那錠銀子,眼淚終于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