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鬼(一)(2/2)
再睜眼,她只感到渾身麻痹痛苦,似乎除了要爆炸的腦袋沒有一處是有知覺的。
她的視線艱難地聚焦到面前的厲鬼,厲鬼饒有興趣地用長指甲挑起陶仄葵的下巴。
“我聽說,你們神仙都有個神士,他人呢?”
陶仄葵吐掉嘴裏的血沫子,笑得比鬼還瘆人,她緊緊皺着眉頭道:“怎麽?你們厲鬼現在改行當紅娘了?這麽關心我的神士,不如,我給你們牽個線?”
“啪!”
鬼爪扇得她偏過頭去,嘴角滲出血絲,滿頭冒起了虛汗。
陶仄葵的身體要透支了,她都已經連續好幾天過度疲勞了。
“嘴硬是吧?”厲鬼掐着她的脖子拎起來,“待會兒把你舌頭拔了,看你還怎麽伶牙俐齒!”
“聽說城隍血能淨化怨氣……”獨眼鬼差舉着骨刀在她手腕比劃,“咱們試試?……
“行啊,不過,友情提示,上個月有個鬼舔了我的血,現在在忘川河邊開茶館呢,天天勸鬼向善。”
鬼差手一抖,骨刀“當啷”掉地上。
高座上的黑影冷笑:“牙尖嘴利。來人,先把她的……”
“先把我的這小裙子熨平是吧?”陶仄葵打斷道。
“早說啊,這料子……确實容易皺。”
陶仄葵真的很害怕,因為她清晰的感覺到自己已經沒有力氣打下去了,或許前幾天如果好好睡上那麽幾覺她也不至于這麽狼狽。
可是為了鼓足士氣,她也在不自量力地毒舌着。
當鬼差捧出蝕魂釘時,陶仄葵突然壓低聲音:“喂,知道為什麽選你們這破地方當刑堂嗎?”
衆鬼一怔。
“因為……”她猛地扯動鐵鏈,“這裏風水最爛。”
藏在袖中的符箓突然炸開,震碎三根鎖鏈。
雖然馬上又被按回去,但已經足夠。
殿外傳來鬼火焚燒結界的爆裂聲。
當小七郎破門而入時,正看見陶仄葵歪着頭對厲鬼說:“打個賭?我家狐貍三息之內……”
“一息就夠了。”
陶仄葵扭過頭看他,小七郎伸出了手,一瞬間火焰在刑堂蔓延。
青焰席卷刑堂,小七郎的紅綢纏住她腰肢的瞬間,陶仄葵還有力氣開玩笑:“遲到了哦……我的命都要落在你手上了。”
“我知道你是太累了,否則我不會來救你,你本身就能贏……”
陶仄葵一愣,不知怎地卻眼眶濕潤,鼻子一酸。
小七郎相信她。
一瞬間她感覺自己身上的傷更加痛了,在小七郎面前,似乎一切委屈都放大了。
“就算我能打過,我也要你來……”
話音未落就暈在他懷裏,背後猙獰的傷口看得小七郎瞳孔驟縮。
陶仄葵的呼吸還帶着蝕魂霧的甜腥氣,睫毛上沾着未乾的血珠。
小七郎抱着她跪在滿地碎瓷裏,火紅的狐尾緊緊裹住兩人,尾尖繃得像淬了冰的鋼針。
陶仄葵鎖骨處的傷口還在滲血,染紅了他的衣襟,像朵開在雪地裏的紅梅,刺得他眼底翻湧的戾氣幾乎要破眶而出。
“小……小七郎?!”厲鬼吓得瞪圓了眼睛。
“你怎麽……”
話沒說完,小七郎突然動了。
沒人看清他是怎麽沖過去的,只聽見“嗤”的一聲,細長的手指已穿透厲鬼的眼眶。
厲鬼的慘叫卡在喉嚨裏,雙手徒勞地抓向小七郎的手臂,卻被對方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後頸,按得他臉朝下砸在地上。
“聒噪。”小七郎抽出手,帶起的血珠濺在他臉上,他卻連眼都沒眨。
指縫間還沾着帶血的眼球,那東西在他掌心蠕動了兩下,便被火燒成了灰燼。
他嫌棄厲鬼的血惡心,将手在厲鬼的身上擦了擦,每擦一下,都如同針劃厲鬼身上。
厲鬼捂着空洞的眼窩在地上翻滾,黑血從指縫裏汩汩湧出,在地面彙成蜿蜒的小溪。
他掙紮着想爬進黑霧,卻被小七郎的狐尾纏住腳踝,猛地拽了回來。
“想走?”小七郎低頭看着懷裏的陶仄葵,她的嘴唇泛着青紫色,呼吸微弱得像風中殘燭。
鎖骨處的血珠順着頸線往下滑,滴落在他手背上,滾燙得像烙鐵。
他忽然低下頭,舌尖輕輕舔過她鎖骨的傷口。
那動作極輕,帶着種近乎虔誠的詭異,血腥味在舌尖散開時,他瞳孔瞬間被血色浸透,眼白處爬滿猙獰的紅紋。
“我告訴你,我現在明明可以直接收了你。”
“不過……我要折磨你到僅剩一口氣……”
在厲鬼眼裏,這裏才是未曾到過的地獄。
火紅的狐尾驟然膨脹,毛根處滲出暗紅的血,在尾尖凝成簇簇跳動的黑火——那不是普通的狐火,是能焚盡魂魄的幽冥火。
“你……你瘋了……”厲鬼在地上縮成一團,僅剩的獨眼寫滿恐懼。
“誰讓你動了不該動的人!”
他能感覺到小七郎身上散發出的氣息,那不是靈力,是純粹的死亡意志,像來自九幽地獄的請柬。
“小七郎大人……我不知道你……”
幽冥火的黑焰舔舐石壁時,陶仄葵的意識正陷在蝕魂霧的泥沼裏。
她感覺自己像被泡在冰水裏,四肢百骸都透着刺骨的寒,直到一道暖得近乎灼人的氣息破開濃霧。
那氣息裏混着松脂的清香與朱砂的烈味,像荊山深處終年不熄的地火,蠻橫地撞進她的靈脈。
“啧,小七郎倒是瘋得徹底。”
帶着冷漠的男聲在耳邊響起時,陶仄葵的身體已被人抱起。
那懷抱比小七郎的更窄,衣袍上繡着的青色山茶沾着夜露,蹭過她臉頰時,竟燙得她瑟縮了一下。
她費力地掀開眼皮,只看見血荼冷着臉,眼神放空,像尊被雨水打濕的玉娃娃。
“血荼?”她的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鎖骨處的傷口還在滲血,滴落在對方衣襟上,瞬間将他豆綠色的衣袍染紅。
血荼低頭看她,輕聲道:“我再晚一步,你就要被那只紅眼狐貍的幽冥火波及,連魂都剩不下了。”
說罷,血荼雙指點她眉心,她瞬間睡着了。
再次睜開眼睛時,已身處間暖閣。
沉香木的梁柱上纏着赤色藤蔓,開出串串指甲蓋大小的紅花,空氣裏飄着草藥與花蜜混合的甜香。
血荼将她放在鋪着白狐裘的玉榻上,轉身從牆角的銅爐裏舀出勺藥液,遞到她唇邊:“喝了。”
藥液入喉時,陶仄葵才發現那不是水,是混着山參精魄的泉水,順着喉嚨滑下,瞬間化作暖流湧遍四肢。
她鎖骨處的傷口開始發癢,低頭一看,那些外翻的皮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只留下道淺淡的紅痕,像被朱砂筆輕輕描過。
“魂霧蝕的是靈脈,得用荊山深處的‘醒魂花’吊着。”血荼坐在榻邊的矮凳上,指尖把玩着那串黑曜石。
陶仄葵咳了兩聲,嗓子舒服了些:“他抓我,是為了報複。”
“報複花神嗎?”血荼挑眉,忽然俯身湊近,帶着松脂的熱香。
“你可知,他其實是為了一本手劄?當年亢遲被釘穿琵琶骨,是我偷偷送了他半株醒魂花,才讓他撐到把真相寫進手劄的。”
陶仄葵擡頭,突然覺得自己蠢的像豬:“我還、還天真的以為他就是單純,想拿我發洩。”
“別這麽看我。”血荼直起身,指尖在她鎖骨的紅痕上輕輕一點。
“我救你,一半是看在亢遲的面子,一半是……看不慣花神作風。”
他忽然笑了:“當然,還有一半是想看看,能讓小七郎瘋魔的女人,到底長什麽樣……原來是你。”
陶仄葵笑着搖了搖頭,想要活動活動筋骨,實在是疼的受不了了。
血荼拉過陶仄葵的手腕,溫熱的手指輕輕把着脈,随即說道:“我雖然可以讓你的傷消失,但是你的內傷我不能幫你太多。”
陶仄葵用力扯出一絲笑容,說道:“你幫我把外傷治愈的,我就已經很感謝你了,真害怕我死了……我有那麽一瞬間,真感覺我離天堂不遠了。”
血荼放開手,坐在床榻邊。
“對了,那個厲鬼抓我就是為了手劄嗎?可是我不知道在哪兒……”
“或許不全是吧,但是在我看來,可能就是為了那個……他都已經被封印好幾百年了,所以他根本不知道藏在哪裏,但是以我對亢遲的認識,他應該藏在了你的神記之中。”
陶仄葵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手撫摸着神記。
她也沒想到,這一個總是被自己忽略的項鏈,居然有這麽大的作用。
“你剛剛說花神作風?”
“嗯。”血荼繼續道:“花神我有幸見過她一面,是一個很英氣的女神,她根本不像初代花神那樣溫柔鳳儀,曾經她和羅剎女神是一個站隊的。”
陶仄葵一愣,根本沒有想到是這樣。
“她為什麽不露臉?”
血荼搖了搖頭:“她都很少出現在一些很多神明的宴會之中,而且經常不在府內。”
——原來如此,要不然昭喚也不能再找了個主人。
陶仄葵攥着那枚溫熱的玉佩,鎖骨處的紅痕還在發燙。
暖閣外的荊山風濤陣陣,帶着松脂與山茶的香氣,她忽然覺得,這場席卷了許久的風波,終于要開始了。
羅剎女神,小七郎的後媽,花神,曾經和羅剎女神一個站隊,陶仄葵與羅剎女神還是敵人關系。
她總感覺有大事要發生,心裏暗暗擔心着小七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