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鬼(一)(1/2)
厲鬼(一)
後半夜的雨是帶着鐵鏽味的。
陶仄葵被窗棂的響動驚醒時,正看見半扇窗戶歪在牆上,雨水混着泥點濺在床榻邊,暈開深色的漬痕。
今天她回自己家住的,家裏需要辦賜福儀式,開到了半夜。
小七郎本是強烈要求自己跟着去,來了之後發現妖氣太重根本開不了,只好自己先回去了。
床尾的陰影裏站着個“人”。
陶仄葵忍住沒有叫出聲,心瘋狂亂跳着。
他穿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下擺沾着濕泥,及腰的黑發被雨水泡得透濕,一縷縷貼在頸間,水珠順着下颌線往下淌,落在鎖骨處,像串碎玉。
他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唯有眼角泛着點病态的紅,見陶仄葵看來,竟微微偏了偏頭,露出段纖細的脖頸,喉結在蒼白皮膚下輕輕滾動,帶着種陰濕的、脆弱的美感。
陶仄葵翻身下床時,後腰撞到床柱,鈍痛讓她動作一滞。
“跑什麽。”厲鬼的聲音裹着雨氣,濕軟得像浸了水的棉絮,他往前挪了半步,“我只是來……請城隍大人去個地方。”
陶仄葵摸到床頭的銅燈,剛想砸過去,手腕就被他攥住。
他的指尖冰涼,帶着股不容掙脫的力道,掌心的薄繭蹭過她的皮膚,像砂紙磨過肌理。
厲鬼低頭看她,睫毛上的水珠滴在她手背上,冰涼刺骨。
“我告訴你,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陶仄葵嚴肅着盯着他。
“該來或者不該來,我都來了……”厲鬼的長指甲戳着陶仄葵。
他知道這個古鎮有特殊力量保護,他不敢輕舉妄動。
他拽着她往外走,腳步輕得像貓,青衫的下擺掃過走廊的積水,留下串歪歪扭扭的腳印。
陶仄葵忍着狂跳的心髒,故意打翻了一盞銅燈。
——我頭一次這麽害怕過鬼……
銅燈在厲鬼腳邊炸開,燈油濺到他的褲腳,竟沒燃起火焰,反而像被什麽東西吸走了,只留下片焦黑的印子。
他彎腰撿起塊碎瓷片,用青黑的指甲刮了刮上面的燈油,眼神裏的寒意幾乎要凝成冰:“敬酒不吃吃罰酒。”
話音未落,他突然伸手抓過來,指尖帶着股刺骨的寒氣。
陶仄葵側身躲開,袖口的簪順勢劃向他的手腕,“刺啦”一聲,簪尖劃過的地方冒出白煙,厲鬼痛呼一聲,後退半步,眼神瞬間變得兇狠。
“找死!”他周身突然湧起黑霧,那些暗紫色的紋路在皮膚上瘋狂游走,像活過來的蛇。
黑霧裏伸出數只慘白的手,抓向陶仄葵的衣襟。
陶仄葵變出月祭刀,用力地向虛無一砍,那手瞬間縮回黑霧,留下幾滴黑血在地上,發出刺鼻的臭味。
她知道自己打不過,但是她真的沒辦法了。
果然,厲鬼被激怒了,黑霧猛地膨脹,将整個房間都裹了進去。
陶仄葵在黑霧裏摸索着後退,突然摸到門闩,剛想拉開,後頸就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抓到你了。”厲鬼的聲音貼着她的耳朵,帶着令人作嘔的腥氣,“現在,跟我走,或者……我把你的骨頭拆下來,一根一根帶你走。”
陶仄葵的頭皮發麻,卻突然擡手,将藏在掌心的硫磺粉狠狠撒向他的臉。
厲鬼慘叫一聲,手勁松了松,她趁機掙脫,轉身就往古籍室跑,那裏有面暗牆,或許能躲一躲。
可剛跑到門口,就被黑霧絆倒在地。
厲鬼捂着眼睛追上來,青黑的指甲在地面劃出深深的痕跡:“小丫頭片子,敢耍我!”
他掐住她的後頸,将她往門外拖。
陶仄葵掙紮着抓住門框,指節摳得發白,木屑嵌進指甲縫裏,滲出血珠。
她看着厲鬼那張被硫磺粉燒出燎泡的臉,突然明白,自己根本逃不掉。
“我跟你走。”她咬着牙說,聲音抖得厲害,卻透着股不肯服軟的韌勁兒,“但你得答應我,找不準碰城隍廟的任何人。”
厲鬼冷笑一聲,松開了手:“大人,我的目的是你啊。”
陶仄葵扶着門框站起來,後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
黑霧裹着腥氣撲過來時,陶仄葵猛地抽出牆龛裏的月祭刀。
刀身在燭火下泛着冷光,刀背刻着的月牙紋随着她的動作亮起,像将半輪明月握在了手中。
厲鬼的身影在黑霧裏扭曲變形,暗紫色的紋路爬滿暴露的小臂,指尖彈出的黑爪在空氣中劃出殘影,直取陶仄葵的咽喉。
陶仄葵側身旋身,月祭刀順着腕力劃出道銀弧,精準地劈在黑爪上。
“锵”的一聲脆響,黑爪被刀氣震得縮回,厲鬼悶哼一聲,黑霧裏濺出幾滴黑血,落在地上燒出小小的凹坑。
黑霧卻翻騰得更兇,無數只慘白的手從霧中伸出,抓向刀身、抓向她的腳踝,帶着股要将人拖進深淵的蠻力。
陶仄葵足尖點地,借着書架的掩護騰挪閃避,月祭刀在她手中活了過來,像月光般輕柔,刀背拍向襲來的手臂,震得對方骨節作響。
當又一只手從霧中探向她後心時,陶仄葵突然矮身,月祭刀反手撩起,刀光如弦月過空,瞬間斬斷三只手臂。
黑血噴湧的同時,她借着反作用力旋身躍起:“臭陰魂,就這點能耐?”
厲鬼被激怒了,黑霧猛地炸開,露出他布滿傷痕的臉,左眼已經被刀氣劃傷,流出的黑血順着臉頰淌進衣領。
突然,他嘶吼着撲上來,周身的黑氣凝成利爪,竟硬撼月祭刀的鋒芒。
刀爪相擊的瞬間,陶仄葵只覺手臂發麻,卻死死攥着刀柄不肯退讓。
月祭刀的月牙紋亮得驚人,刀身震顫着發出嗡鳴,像是在呼應她的戰意。
她能感覺到厲鬼的力量在衰退,他的黑氣撞上刀光便會消融,那些暗紫色的紋路也漸漸失去光澤。
陶仄葵喘着氣笑,眼裏閃着勝利的光。
厲鬼的眼神變得瘋狂,他突然放棄抵抗,任由月祭刀的鋒芒逼近胸口,同時猛地将掌心按向陶仄葵。
那掌心裏沒有利爪,只有一團濃縮的灰霧,像顆被揉碎的陰雲,散發出令人頭暈的甜腥氣。
陶仄葵心頭警鈴大作,想收刀後退卻已來不及。
灰霧撲面而來,她下意識屏住呼吸,卻仍有一縷順着鼻息鑽了進去。
瞬間,天旋地轉的眩暈感席卷而來,握刀的手猛地一松,月祭刀“哐當”落地。
“我輸了刀,卻贏了你。”
厲鬼捂着胸口的刀傷,看着她晃悠的身形,露出抹扭曲的笑。
“這魂霧,三息便能讓你人事不省……小城隍,還是嫩了點。”
陶仄葵的視線開始模糊,她想彎腰去撿月祭刀,膝蓋卻一軟栽倒在地。
最後的意識停留在厲鬼抓向她後領的手,還有那把躺在地上、月牙紋漸漸黯淡的月祭刀,就差一點,只要再堅持片刻,她就能斬碎這團黑霧。
黑暗吞噬意識前,她仿佛聽見月祭刀發出聲不甘的嗡鳴,像在為這場功虧一篑的較量,低低嘆息。
陶仄葵被貼住了傀儡符,如同真正意義上的行屍走肉。
她雙目無神,默默走在厲鬼的身後。
盡頭是間石室,牆壁滲着水珠,地面積着淺淺的水窪,正中央擺着尊殘破的石榻,榻邊散落着些枯敗的蓮葉。
石榻後的石壁上,竟嵌着無數朵乾枯的白蓮花,花瓣早已發黑,卻仍保持着綻放的姿态,像被凍住的雪。
“這是‘鎖魂蓮’。”厲鬼撫摸着最邊緣的一朵枯蓮,指尖的濕痕在花瓣上暈開。
“根須能纏魂,花瓣能蝕骨,當年花神就用它……”他頓了頓,眼角的紅意更深。
“……困住了我三百年。”
石室的角落裏堆着些刑具——生鏽的鐵鉗、帶倒刺的鐵鏈、纏着銅鏽的鈎子,每樣都沾着暗褐色的痕跡,在潮濕的空氣裏透着血腥味。
厲鬼轉過身,蒼白的臉上竟浮出點笑意,像冰面裂開道縫:“我不用這些。”
他彎腰從水窪裏撈起什麽,攤開手心時,是枚沾着泥的銅釘。
“我只用這個,釘穿你的琵琶骨,讓你也嘗嘗……魂魄被鎖在肉裏,眼睜睜看着自己爛掉的滋味。”
銅釘擦過陶仄葵的鎖骨時,她下意識猛地側身躲閃,卻被厲鬼拽住後領按在石榻上。
他的膝蓋頂住她的後腰,力道大得像要把骨頭頂碎,濕冷的黑發落在她頸間,帶着雨水的寒意。
“當年我也是這樣被按在這張榻上的。”
厲鬼的聲音貼着她的耳朵,濕軟得像毒蛇吐信:“花神說,我這副皮囊生得好,爛掉可惜,不如用來養蓮。”
銅釘尖抵住她的琵琶骨時,陶仄葵聽見自己骨頭摩擦的聲響。
她死死攥着拳頭,指甲嵌進掌心,血珠滴落在石榻上,瞬間被積水暈開。
她的意識慢慢恢複,如同她在一片黑暗的精神世界裏掙紮囚禁她的鎖鏈。
可是當她恢複意識,囚禁她的就不僅僅是鎖鏈。
她的視線漸漸清晰,可還沒熟悉這一絲光明,就被痛的神志不清。
她咬着牙,身體抖得厲害,卻沒求饒。
“你、恨的是花神,是那些傷過你的人,拿我撒氣……算什麽本事?”
陶仄葵的嘴唇如同死人一般灰白,吐字如同耗盡了所有力氣。
厲鬼的動作頓了頓,銅釘卻更用力地往裏頂,刺骨的疼順着骨頭蔓延,陶仄葵疼得眼前發黑,冷汗混着雨水浸透了衣襟。
“本事?”
他笑了,笑聲裏帶着碎冰似的寒意:“等你被人剜了心,掏了魂,再來說本事二字。”
他猛地發力,銅釘穿透皮肉的瞬間,陶仄葵聽見自己撕心裂肺的痛呼,卻被他死死捂住嘴,只能發出嗚咽的氣音。
——今日的我竟然如此狼狽……什麽也做不了……
血順着石榻往下淌,在積水裏開出朵妖異的花。
厲鬼拔出銅釘,又撿起第二枚,這一次,他的眼神裏沒有了之前的陰柔,只剩翻湧的戾氣:“第一釘鎖魂,第二釘蝕骨,第三釘……”
當她掙紮着要清醒時,已經晚了,她又昏死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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