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神祭(四)(2/2)
“再正經也沒你腕上的印紋正經。”昭喚笑嘻嘻地擰開蜜罐,用指尖沾了點桃花蜜,作勢要往她嘴角抹。
“嘗嘗嘛,花神說這蜜能安神。”
偏殿門“吱呀”一響,小七郎扶着門框站着,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昭喚,你再往前湊一寸,信不信我把你發帶給燒了?”
昭喚半點不怕,反而把蜜罐往陶仄葵手裏塞得更緊。
“葵大人肯定會心疼我的,定會幫我搶回來——是吧?”他沖陶仄葵眨眨眼,眼底的笑沒了往日的溫度,只剩純粹的活絡。
陶仄葵捏着蜜罐的手一頓。
昭喚今天的親昵比往常更甚,像沒了分寸的孩童,可那雙總是亮閃閃的眼睛裏,卻少了點什麽。
“別鬧了昭喚。”她把蜜罐放在案上,“花神有沒有說藤根後續該怎麽處理?”
“說啦,”昭喚立刻收起玩笑,從袖中摸出張字條,卻故意把胳膊肘往她懷裏拐了拐,“讓你每日用淨靈火熏印紋,我來幫你啊?”
昭喚搬了張椅子坐在陶仄葵身邊,膝蓋幾乎碰到她的腿。
剛想說些什麽,就被陶仄葵塞了塊糕堵住嘴。
她看着他鼓着腮幫子吞咽的模樣,忽然覺得這場景有些陌生。
昭喚的谄媚還在,卻像卸下了重負,沒了往日藏在玩笑下的小心翼翼,只剩下赤裸裸的親近,帶着點沒心沒肺的無賴氣。
這就是斷情根。
而不是無情無義。
午後整理藥箱時,昭喚突然從背後環住陶仄葵的腰,下巴擱在她發頂:“葵大人,你聞,我新調的安神香。”
陶仄葵剛想推開他,就見他自己松了手,蹦到面前笑嘻嘻地舉着香包:“送你啦,挂在床頭,保證夢裏都是我的味道……”
“昭喚。”陶仄葵打斷他,“你今天……”
“今天特別想黏着你呀。”他搶過話頭,把香包塞進她手裏,指尖故意在她掌心撓了撓,“畢竟花神說了,要寸步不離保護你,萬一被哪只壞狐貍拐跑了怎麽辦?”
他笑得眉眼彎彎,長長的發縷掃過她的手背,帶來一陣輕癢。
可是昭喚還是那個昭喚,會谄媚,會嬉鬧,會變着法地親近她,卻再也不會在她看向小七郎時,悄悄垂下眼睑;再也不會在遞過安神湯時,指尖微微發顫。
就像被人抽走了那根最敏感的弦,剩下的熱鬧,都成了沒了心跳的空殼。
傍晚昭喚去廚房搶桂花糕,被韭衣追得滿院子跑,笑聲響亮得震落了海棠花瓣。
陶仄葵站在廊下看着,見他突然沖自己揮手,身影在夕陽裏格外鮮活。
“葵大人!接住!”一塊桂花糕朝她飛來,被小七郎伸手接住,反手丢進嘴裏,冷冷道:“髒死了。”
昭喚在院子那頭笑得更歡,絲毫沒在意這帶着敵意的舉動。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轉身又去招惹小韭衣,像只沒頭的蝴蝶,在城隍廟的暮色裏撞來撞去。
陶仄葵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花神宴上,他眼裏一閃而過的認真。
那點認真像被晨露打濕的火星,還沒來得及燎原,就被一陣突如其來的風吹得乾乾淨淨。
而昭喚自己,還在笑嘻嘻地搶着桂花糕,渾然不知自己心口那處曾會為某個人發燙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片清涼的麻木。
他只知道要黏着陶仄葵,要讨她歡心,要比那只臭狐貍更得寵,卻再也想不起,最初為什麽要這樣做了。
晚飯時,昭喚把一碗靈魚羹推到陶仄葵面前,碗沿還沾着點湯汁,他卻毫不在意,用胳膊肘怼了怼旁邊的小七郎:“讓讓,給葵大人騰地方。”
小七郎正慢條斯理地挑着魚刺,聞言眼皮都沒擡。
昭喚立刻誇張地捂住心口:“哎喲,葵大人你看他!。”
他說着就去扯陶仄葵的手腕,想把她的手往自己懷裏帶。
“不要臉。”小七郎終于開口,聲音冷得像冰,手裏的銀筷“啪”地敲在昭喚手背上。
昭喚疼得龇牙咧嘴,卻笑得更歡:“葵大人~他兇我!”
“昭喚。”陶仄葵把靈魚羹往自己這邊挪了挪,“快吃魚吧。”
“哎!”昭喚立刻應着,夾起一大塊魚肉就往陶仄葵碗裏塞,“給你給你,刺都挑乾淨了,比那小七郎大人強,他只會自己吃獨食。”
小七郎夾魚的手頓了頓,餘光瞥見陶仄葵碗裏堆起的魚肉,突然把自己碗裏的魚腹肉夾過去,放在她碗沿,依舊沒說話,尾尖卻悄悄勾了勾她的手指。
昭喚看得眼睛都直了,拍着桌子喊:“犯規!他耍賴!不能吃他的,吃我的!我的更大塊!”
滿桌的喧鬧裏,陶仄葵低頭看着碗裏的魚肉,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這兩天他就像兩個人一樣,他忽冷忽熱,可她不知道原因。
城隍廟的古籍室積了半寸厚的灰,小七郎蹲在書架前翻找時,火紅的狐尾掃過地面,揚起的塵埃在光柱裏翻滾。
陶仄葵捧着盞油燈站在他身後,看着他指尖拂過泛黃的書頁,動作難得帶着幾分鄭重。
“找到了。”小七郎突然抽出本線裝古籍,封面上“蝕藤秘錄”四個字已模糊不清。
陶仄葵湊過去,油燈的光暈裏,插圖上的暗綠藤蔓纏繞着個模糊的黑影,旁注小字寫着:“藤生則鬼封,藤滅則鬼出,解藤者,需以心頭血為引,輔以至陽靈力。”
“心頭血?”陶仄葵指尖頓了頓,想起花神說過的赤火狐血脈克藤,“你的血?”
小七郎合上書,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中亮得驚人:“不止。”
他忽然伸手,指尖輕輕劃過她的腕間,鎮界印的金光微微閃爍,“還要你的城隍靈力,藤根與你的印紋糾纏三月,早已認主,解藤時需你我靈力同頻。”
陶仄葵望着他眼底的認真,忽然想起這些日子他守在古籍室的模樣——天天夜裏就躲在這裏翻書。
“好。”她反手握緊他的手,“什麽時候動手?”
“今夜子時,月至中天。”小七郎起身時,帶起一陣風,吹得油燈火苗晃了晃,“昭喚那邊……”
“我去說。”陶仄葵走出古籍室時,正撞見昭喚端着盤桂花糕站在門口,見她出來,立刻揚起笑:“找了半天,原來你們在這兒。”
陶仄葵接過桂花糕,指尖觸到溫熱的瓷盤:“今夜要解蝕界藤,你……”
“當然一起。”昭喚沒等她說完就接話,把桂花糕往她手裏塞得更緊。
“就算幫不上大忙,給你們端茶倒水總還行……總不能讓他獨占功勞。”他說着沖古籍室的方向揚了揚下巴,語氣裏的嬉鬧藏着幾分篤定。
十二點的祭壇被月光鍍上層銀霜,陶仄葵與小七郎并肩站在符文中央,昭喚守在祭壇邊緣,手裏握着瑠木送來的鎮魂鈴。
古籍攤開在石桌上,插圖裏的黑影在月光下仿佛活了過來,藤蔓紋路泛着幽幽的綠光。
“準備好了?”小七郎低頭看她,狐火在他掌心跳動,映得兩人交握的手泛着暖光。
“放心吧,畢竟我們早就同頻過一次了。”
陶仄葵點頭,鎮界印的金光順着指尖流淌,與他的狐火交織成網。
小七郎閉上眼,指尖突然湧上鮮血,滴落在祭壇中央的符文上——赤火狐的心頭血滾燙如熔金,瞬間染紅了整片符文。
“以我之血,引藤歸位!”他低喝一聲,狐火暴漲,将陶仄葵的靈力裹在其中,狠狠砸向鎮界印的暗綠紋路。
陶仄葵只覺掌心傳來撕裂般的痛,那些糾纏三月的藤根仿佛活了過來,在金光與狐火中瘋狂扭動,發出刺耳的嘶鳴。
她咬緊牙關,将城隍靈力催至極致,看着暗綠紋路一點點褪色、枯萎,像被烈火灼燒的蛛網。
“快了……”小七郎的聲音帶着喘息,額間滲出冷汗,尾尖卻死死圈着她的手腕,“別松勁!”
祭壇邊緣的昭喚突然搖響鎮魂鈴,清脆的鈴聲穿透藤根的嘶鳴,穩住了兩人翻湧的靈力。
他看着符文中央交握的雙手,藍黑色的衣角在夜風中輕輕晃動。
就在暗綠紋路徹底消失的瞬間,古籍插圖上的黑影突然騰空而起,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祭壇中央裂開道縫隙,濃稠的黑霧噴湧而出,隐約能看見無數扭曲的鬼影在霧中掙紮,最終凝聚成個披發的厲鬼,眼窩空洞卻透着怨毒的紅光。
“終于……出來了……”厲鬼的聲音像生鏽的鐵器摩擦,黑霧所過之處,月光都變得冰冷。
“三千年了……你們解了封印,就得……替藤還債!”
小七郎的狐火瞬間擋在陶仄葵身前,卻被黑霧震得後退半步。
昭喚的鎮魂鈴突然碎裂,他悶哼一聲,嘴角滲出鮮血,卻還是往前沖了兩步:“陶陶!小心!”
陶仄葵看着厲鬼眼中的紅光,忽然發現那紅光裏映着模糊的畫面:上古戰場的殘垣,被藤蔓纏繞的修士,還有現代人。
“你們都得死!”厲鬼的黑霧再次襲來,帶着吞噬一切的戾氣。
突然無數厲鬼結合為一體,飛升空中,突然如同煙花一樣爆破,飛向不同的地方。
小七郎露出了嚴肅的表情,只是擡頭仰望沒有星星的夜空:“我們又要開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