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死鬼(三)(2/2)
棺椁中,傳來一聲輕笑:“終于來了啊……”
那聲音輕柔甜蜜,卻讓陶仄葵渾身血液驟然凍結——是個女人的聲音。
她低聲問身旁的小七郎:“你認識她?”
紅狐妖的瞳孔已縮成兩道細線,指尖鬼火明滅不定:“……或許認識。”
“咔”的一聲。
棺蓋突然滑開一尺,黑霧在空中凝結成數十個孩童虛影,他們脖頸纏着紅線,空洞的眼窩流着血淚,齊聲呢喃:“娘親……好疼啊……”
陶仄葵迅速抽出一張符紙,可黃符剛離手就自燃成灰,她咬牙劃破指尖,以血淩空畫咒:“天地自然,穢氣分散——”
“沒用的。”小七郎突然按住她的手腕:“這些不是怨靈。”他指尖挑開一縷紅線,露出內裏閃爍的銀絲:“是活人抽魂煉制的‘傀線’。”
棺中傳來輕笑,一只綴滿銀鈴的赤足踏出黑霧,嫁衣女子慵懶地倚坐棺沿,鳳冠垂下的珠簾後,是一張腐爛見骨的臉:“小七郎,三百年不見,連師姐都不認了?”
——師姐?!
陶仄葵倏地轉頭,卻見小七郎的妖力驟然暴動。
九條狐尾虛影在他身後實質化,地面瞬間結出冰霜:“瓊煜藻。”
“多虧這些孩子呀。”瓊煜藻的指尖撫過紅線,銀鈴輕響:“每一條命,都讓我多活一日。”
她忽然看向陶仄葵,腐爛的嘴唇勾起:“不過……城隍的血肉,應該更滋補吧?”
“唰!”
紅線如毒蛇暴起,小七郎旋身擋在陶仄葵前方,鬼火凝成長鞭橫掃,玉藻不慌不忙地搖動銀鈴,紅線竟交織成網,将火焰切割吞噬。
“又是紅線,真不愧是一家人。”
——紅線?一家人?
——這個瓊煜藻是雷母的弟子。
火星四濺中,陶仄葵敏銳地發現那些鈴铛上刻着:鎖魂咒。
“小心!”她高喊的瞬間,三條紅線已纏住小七郎左臂,妖力肉眼可見地被抽離,他悶哼一聲,狐尾猛地絞斷紅線,但更多傀線正從四面八方湧來。
陶仄葵當機立斷擲出符紙,裹挾金光直擊玉藻心口,卻被嫁衣上刺繡的“百子圖”擋住。
那些嬰靈紋樣突然蠕動,竟張嘴咬住令牌。
“回來!”她強行召回,發現令牌底部沾着骨灰粉——是未足月胎兒的骸骨。
戰局僵持之際,藻忽然詭笑:“小師弟,你當年偷偷藏起我一縷魂絲,不就是舍不得麽?”
她撫摸着青銅棺上的太極陰紋:“現在……我給你和我在一起的機會,把妖丹交出來吧,我們融為一體。”
小七郎身形一滞,此刻五條傀線已纏上陶仄葵的腳踝,陰寒之氣順着經脈上竄,她雙腿頓時失去知覺——
就在那千鈞一發之際,小七郎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利爪劃破兩人掌心。
“狐族血契,共承此咒。”
鮮血交融的剎那,磅礴妖力湧入陶仄葵體內,她眼前閃過無數陌生畫面:
三百年前的道觀,香火鼎盛,雷母收紅狐王棄子小七郎和鬼王之女瓊煜藻為徒。
藻偷煉禁術被雷劫劈中,半邊身體化為焦骨。
年幼的小七郎将師姐殘魂封印,卻偷偷藏了一縷魂絲在尾巴尖……
“原來如此……”陶仄葵在心靈感應中輕嘆。
血契連結下,小七郎的愧疚如潮水般湧來,而他也聽見了她胸腔裏失控的心跳——當他借着連結之力,操控她的手臂斬斷所有傀線時,那心跳更快了。
“別亂想。”他在她耳邊低語,聲音輕柔了下來:“看棺底。”
陶仄葵順着感應望去,青銅棺底部刻着完整的太極陰陣,唯獨陽魚眼的位置空着。
“她要你的妖丹補全陣法。”
藻的笑聲突然尖利起來:“現在才明白?晚了!”
嫁衣暴漲,數百個孩童怨靈從百子圖中爬出,整個密室開始坍塌,碎石如雨墜落。
小七郎突然将陶仄葵推向出口:“走!”
“你——”
“我能了結這一切。”他回頭看她,瞳仁在黑暗中熠熠生輝:“相信我。”
陶仄葵撞進甬道的前一秒,看見他九尾全開,狐火化作鎖鏈纏住青銅棺,最終被轟鳴的崩塌聲吞沒……
月光下,陶仄葵從廢墟中爬出,她顧不得擦去臉上的血痕,踉跄着沖向那堆殘垣斷壁。
“小七郎!”她的聲音在發抖。
沒有回應。
碎石在她指尖磨出血痕,就在絕望即将漫上心頭時,“嘩啦”一聲,一塊斷裂的橫梁被掀開。
煙塵中,一道修長的身影緩緩站起。
小七郎的紅衣殘破不堪,半邊身子浸在血裏,卻仍挺直了脊背,他沾着血的手指在月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澤。
“慌什麽,就這點動靜,還能要得了我的命?”他輕咳一聲,嘴角溢出一絲血跡,卻仍勾起那抹慣常的、帶着幾分痞氣的笑。
“不過是和師姐打架,大家都不分上下的。”
陶仄葵眼眶發熱,上前一步想扶他,卻被他擡手避開。
“別過來。“他側過身,不動聲色地将顫抖的手藏進袖中:“髒。”
月光照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血跡沿着下颌線滑落,卻襯得那雙眼越發銳利如刀。
小七郎突然皺眉,指節抵住唇又咳了幾聲,這次陶仄葵看清了——他掌心全是黑血。
“你中毒了!”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餘毒而已。”他輕描淡寫地抽回手:“死不了。”
陶仄葵死死盯着他藏在袖中發抖的手指。
小七郎嘆了口氣,忽然俯身湊近,帶着血腥氣的呼吸拂過她耳畔:“再這麽盯着我看……”他的聲音低得只有她能聽見:“我會以為你心疼了。”
她猛地後退半步,卻見他已直起身,若無其事地走向廢墟邊緣,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那道背影依舊挺拔如松,只有陶仄葵知道,他邁出的每一步,都刻意避開了她的視線。
“我就是心疼你。”
小七郎的呼吸突然停了一拍,心髒也空了一拍,生命都被打亂,他沒注意到自己上挑的嘴角,明明受了那麽重的傷,此刻他卻感覺不到疼。
遠處,被救下的宇文行踉跄走來,深深一揖:“多謝二位相救。”
陶仄葵搖頭:“不必謝我,謝你自己——你若放棄求生,誰也救不了你。”
“這次不一樣!”他變戲法似的摸出一塊糖,“看,專門給你留的。”
陶仄葵一愣,随即失笑:“幼稚。”
可她還是接過了糖。
夜風拂過,祭壇的灰燼徹底消散。
人心有欲,但人,終究可以選擇不被欲望支配。
夜風掠過庭院,吹得藥爐裏的炭火明明滅滅。
陶仄葵将小七郎安置在廂房的床榻上,她擰了濕帕子,一點點擦去他臉上的血跡,指尖觸到他滾燙的皮膚時,忍不住皺眉。
“……逞強,說服了你那麽久,如果沒有我,看你怎麽辦。”
她低聲罵了一句,手上動作卻放得更輕。
小七郎的睫毛顫了顫,忽然微微睜開眼,那雙總是含着戲谑的瞳仁此刻渙散無光,卻在看清她的瞬間,勉強扯出一抹笑:“不要趁人之危。”
陶仄葵把帕子往水盆裏一扔:“還能說話,看來死不了。”
她轉身去拿藥箱,卻聽見身後傳來衣料摩擦的聲響,回頭一看,小七郎竟撐着身子坐了起來,手指死死扣着床沿,指節都泛了紅。
“躺下!”她快步過去按住他的肩膀。
小七郎卻輕輕擋開她的手:“傀毒會擴散……我得走。”
陶仄葵冷笑:“再找個沒人的地方偷偷吐血?”
小七郎一怔,随即失笑:“原來你看見了。”
他話音未落,突然劇烈咳嗽起來,一口黑血噴在掌心,陶仄葵心頭一緊,卻見他若無其事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仿佛這不過是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狐妖的命……硬得很。”
陶仄葵正要發作,院門突然被人叩響:“是我,宇文行。”
宇文行被陶仄葵請進,目光在觸及床上的小七郎時微微一凝:“看來我來得正是時候。”
他緩步上前,将木匣放在桌上,匣蓋開啓的瞬間,一股清冽的藥香彌漫開來,連屋內的濁氣都為之一清。
“宇文家的‘疏影香’?”小七郎眯起眼睛。
宇文行不疾不徐地取出三根細如發絲的金針:“滴水之恩,湧泉相報,我會一直記着二位大人對我的恩情,如果沒有你們,我們家就毀了。”
宇文行的指尖拂過金針,低聲念誦起古老的口訣,那語言晦澀難懂,卻仿佛帶着某種韻律,每一個音節落下,金針就亮起一分。
“這是《青囊書》殘篇。”宇文行手腕一翻,三根金針已分別刺入小七郎的眉心、咽喉和心口:“可能會有點疼。”
最後一字剛落,小七郎的身體猛地弓起。
無數黑氣從他七竅中湧出,在空中凝結成扭曲的孩童面孔,發出刺耳的尖嘯,陶仄葵死死按着他的肩膀,感受到掌下的肌肉繃緊如鐵。
“忍一忍吧狐妖大人。”宇文行非常擔心,手上也不停,又取出七枚銀針,依次刺入小七郎的四肢要xue。
黑氣越來越濃,整個房間的溫度驟降,陶仄葵的睫毛上甚至結了一層薄霜,唯有宇文行手中的金針依舊熠熠生輝。
“……快好了。”
随着最後一句口訣落下,金針突然爆發出刺目的光芒,黑氣退去,盡數被逼入小七郎左手的指尖,宇文行眼疾手快,一刀劃開他的食指。
一滴濃黑如墨的血珠落入早已備好的玉碗中,瞬間将碗中的藥液染得漆黑。
室內重歸寂靜。
小七郎脫力般倒回榻上,胸口劇烈起伏,額前的碎發已被冷汗浸透。
“……多謝。”小七郎閉着眼,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宇文行收起金針,松了一口氣道:“大人很快就會恢複的!”
待宇文行的腳步聲遠去,小七郎才緩緩睜開眼,他正一瞬不瞬地盯着陶仄葵。
“看什麽?”她不自在地別過臉。
小七郎忽然伸手,指尖輕輕擦過她的眼下:“……你哭了?”
陶仄葵這才驚覺臉頰微涼。她一把拍開他的手:“胡說什麽!是剛才的霜化了。”
小七郎低笑:“霜都比你有良心。”
“我只是心疼你……總是受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