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死鬼(三)(1/2)
吊死鬼(三)
地窖深處的腐臭空氣凝滞如膠,陶仄葵的掌心發燙,牆上的乾屍簌簌顫動,像被驚動的蝙蝠群般齊齊轉頭,脖頸上的麻繩勒進發黑的皮肉。
“數不清的孩童的怨氣。”小七郎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指尖燃起一簇幽藍鬼火,映得他側臉如冷玉雕琢:“倒是會挑軟柿子捏。”
最後那個音節剛落,最前排的乾屍已撲至眼前。
陶仄葵的符咒尚未出手,一道紅影倏忽閃過,小七郎的廣袖翻飛如鶴翼,袖中探出的手已化作利爪,五道寒光劃過。
——“唰!”
乾屍的頭顱滾落在地,身體卻仍向前沖了兩步才倒下,斷頸處沒有血,只有黑霧嘶嘶滲出。
“別被碰到。”小七郎甩落爪尖的黑氣,唇角勾起一抹看不清的弧度:“怨氣會寄生。”
陶仄葵嚴肅地點了點頭。
乾屍群躁動着圍攏,小七郎忽然閉目凝息,再睜眼時,瞳孔已化作兩道狹長的金縫,他擡手咬破食指,以血為墨在空中畫符,每一筆都帶起流火殘光。
“紅蓮。”
他輕吐二字,血符驟然爆燃。
烈焰如活物般纏上乾屍,燒得它們發出嬰兒啼哭般的尖嘯。
陶仄葵趁機擲出符紙,金光所過之處,黑霧如遇驕陽的積雪般消融。
“左邊。”小七郎提醒道。
陶仄葵轉身,正見一具穿着修女服的乾屍從陰影中竄出,十指如鈎直取她咽喉,她急退兩步,後背卻撞上石壁。
“锵”的一聲,金屬交擊之聲炸響耳邊。
小七郎不知何時已貼在她身後,一柄折扇抵住乾屍利爪,扇骨上浮現的咒文泛着血色,他手腕一振,乾屍頓時被震飛數丈。
“專心啊。”他低頭在她耳畔道,呼吸掃過她耳廓:“城隍美人。”
陶仄葵耳根一熱,還未反駁,整座地窖突然劇烈震顫,天花板的鐵鏈嘩啦垂落,末端拴着一具高大的黑袍乾屍——艾斯頓的本體終于顯現。
“你們終于來了,我等了很久……很久……”
小七郎的狐尾繃緊,壓低聲音:“這家夥已經被‘欲念’徹底侵蝕了。”
陶仄葵冷冷道:“艾斯頓,你為了修煉邪術,殘害無辜,連孩童都不放過,今日,該結束了。”
艾斯頓低笑,手指輕輕一擡,地面驟然裂開,無數漆黑的手臂伸出,抓向二人。
小七郎旋身甩尾,狐火如刀鋒橫掃,将黑手斬斷,陶仄葵縱身躍起,符紙化作金光長刃,直劈艾斯頓面門。
艾斯頓竟徒手接住了她的斬擊,黑絲順着刀刃攀附而上,試圖侵蝕她的靈力。
陶仄葵猛然後撤,可黑絲如影随形,眼看就要纏上她的手腕。
“砰!”
一道身影突然從側面撞來,硬生生替她擋下這一擊,陶仄葵定睛一看,竟是先前被她救下的家仆——莉姐。
“莉姐?!”她驚愕。
莉姐跪倒在地,渾身皮膚下同樣蠕動着黑絲,可她的眼神卻清醒得可怕。
“大人……”她喘息着:“快走……我撐不住了……”
艾斯頓歪頭微笑:“啊,我忠實的信徒,終于回來了?”
莉姐猛地擡頭,眼中血絲密布:“我不是你的信徒,你個瘋子!”她嘶吼着,突然從懷中掏出一把匕首,狠狠刺向自己的心口。
陶仄葵瞳孔驟縮,瞬間出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你做什麽?!”
“殺了我!”莉姐絕望地掙紮:“我被他污染了……我不想變成怪物!求您……讓我解脫!讓我死!”
陶仄葵死死攥着她的手,聲音低沉而堅定:“活着才有希望,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
莉姐怔住,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動搖。
艾斯頓的笑聲如毒蛇般爬進耳中:“多麽感人啊……可惜,你們誰也救不了。”
他擡手一揮,莉姐的身體猛地僵直,黑絲暴起,竟化作尖刺刺向陶仄葵。
小七郎閃身而至,九尾如屏風展開,硬生生擋下這一擊,可他自己也被震退數步。
“狐妖……”乾屍下颌骨開合,漏出的聲音像是千百人齊聲低語,“你也要成為養料……”
小七郎冷笑一聲,折扇“唰”地展開,扇面繪着的九尾狐突然睜眼,化作實體躍出,巨狐虛影與他本體重合,妖力激蕩間,他衣袍獵獵翻飛,發梢泛起焰色微光。
那天陶仄葵給他畫這把扇子的時候,小七郎就有了将他做成武器的想法,沒想到真的這麽順手。
“就憑你?”他踏前一步,地磚在腳下龜裂:“只敢吊死幾個孩童的雜碎,有什麽本事?”
陶仄葵眼中怒火燃燒:“艾斯頓!你以為靠這種卑劣手段就能贏?”
“卑劣?”艾斯頓微笑:“我只是讓他們看清自己的欲望罷了。”他緩緩擡手,黑霧中浮現出無數幻象:
有人為長生不死殘害至親,有人為財富背叛摯友,有人為權力屠戮無辜……
“看到了嗎?”艾斯頓的聲音如蠱惑的低語:“不是我在害人,是人心本就如此肮髒。”
陶仄葵握緊拳頭正氣道:“人心有惡,亦有善。”
“而你……”她猛然踏前一步,令牌金光暴漲:“不過是個被自己欲望吞噬的可憐蟲!”
“轟!”
她縱身躍起,手持月祭刀斬下,艾斯頓擡手格擋,黑絲如潮水般湧來,可這一次,陶仄葵沒有退。
“小七郎!”她厲喝。
“來了。”小七郎縱身躍至她身後,九尾如烈焰燃燒,靈力盡數灌入她的刀刃。
“斬!”
金光與鬼火交織,化作破妄之刃,生生劈開艾斯頓的防禦,黑絲寸寸崩裂,艾斯頓暴怒,鐵鏈如巨蟒橫掃而來,小七郎不避不讓,手中的扇子飛射出紅線。
紅線纏上鐵鏈的剎那,小七郎猛地拽緊,借力騰空而起,衣袂翩跹如谪仙臨世。
陶仄葵仰頭望着那道身影,月光從地窖裂縫漏下一縷,恰映在他淩空翻轉的瞬間,他指尖鬼火凝成長槍,扇子化作力量,以貫日之勢刺入艾斯頓天靈。
艾斯頓終于露出驚恐之色:“不……不可能!我明明已經……”
“你敗給的不是我們,是你自己的執念!”陶仄葵怒喝,最後一刀斬落!
“嗤!”
刀刃貫穿艾斯頓的胸膛,黑絲如潮水退散,他的身體開始崩解,可臨死前,他的眼中竟閃過一絲解脫。
“原來……這就是……被救贖的感覺嗎……”
他的身軀化作灰燼,随風而散。
怨氣炸開的沖擊波中,小七郎輕盈落地,發帶斷裂,紅發披散下來,他随手撥開額前碎發,轉頭看向陶仄葵:“沒傷着吧?”
那雙眼還殘留着妖化的金色,語氣卻已恢複平日的慵懶。
——真是無法想象,這麽完美的狐貍,喜歡吃漢堡……
陶仄葵突然別過臉:“...…你頭發燒焦了。”
“嗯?”小七郎慌忙去摸發尾,卻見她唇角翹起,頓時了然:“你怎麽學壞了啊大、人。”他忽然湊近,沾着血的手指捏住她下巴:“既然沒事,不如說說,剛才看我那眼神是什麽意思?”
陶仄葵深吸了一口氣拍開他的手,卻掩不住耳尖緋色:“妖氣熏的。”
小七郎低笑,變戲法似的從袖中摸出個酒葫蘆灌了一口,随手遞給她:“壓壓驚?”
她接過,打量了一下:“我的第二次喝酒,賜你了。”小口抿了抿,辛辣滋味沖得咳嗽起來,小七郎笑着給她拍背,指尖似有若無擦過她後頸,激起一陣戰栗。
“沒想到,你給我做的扇子那麽有用。”他唇角笑意分明,眼神中溢出了無盡寵溺。
陶仄葵突然有些小驕傲道:“哼,那當然了……”随後又撓撓頭,“就是太容易壞了……”
說罷,她注意到莉姐跪坐在地,黑絲漸漸褪去,她顫抖着擡頭:“活着,真好。”
陶仄葵伸手扶起她,也從二人的對話中知道了,莉姐曾是艾斯頓的信徒,無論是否協助過他,是否是被騙的,她仍舊握緊她的手:“活着,才能贖罪。”
“地窖要塌了!”
果然,失去怨氣支撐的石壁開始崩裂,小七郎嘆口氣,忽然攬住她的腰縱身躍起,陶仄葵下意識抓住他前襟,鼻尖撞上一縷沉檀香混着血腥氣的味道。
“抓緊。”他在她耳邊說,聲音裏帶着她從未聽過的溫柔:“這次也沒法逗你了。”
碎石如雨墜落中,九條狐尾虛影護住二人,沖破層層廢墟。
地窖坍塌的轟鳴聲中,小七郎帶着陶仄葵沖破瓦礫,落在一片荒蕪的墓園中。
月光慘白,照得墓碑上的銘文泛着青灰,遠處,艾斯頓教堂的尖頂歪斜地刺向夜空,像一柄生鏽的斷劍。
“咔嚓。”
腳下突然傳來異響。
兩人同時低頭,只見一塊刻着詭異符文的墓碑緩緩裂開,露出下方幽深的甬道。
腐朽的血腥氣翻湧而上,隐約夾雜着孩童的啜泣聲。
小七郎的笑意瞬間斂去,眸中金芒微閃:“……是血祭陣法的核心。”
陶仄葵道:“艾斯頓死了,但這股怨氣還沒散。
“因為他不是真正的源頭。”小七郎的聲音低沉下來:“有人……或者說,有什麽東西,在借他的手收集怨魂。”
他蹲下身,指尖輕觸地面,鬼火順着石縫蔓延,照亮甬道深處——那裏,無數細密的紅線交織成網,每一條都纏繞着一截孩童的指骨。
陶仄葵的呼吸一滞。
“這是……”
“養鬼術。”小七郎站起身,袖中的手微微攥緊:“而且是至少延續了百年的邪陣。”
沉默片刻,陶仄葵忽然道:“下去看看。”
小七郎側目:“城隍大人不怕?”
“怕有用嗎?”她反問,眼神堅定:“既然撞見了,總不能放着不管。”
小七郎定定看她兩秒,忽地笑了:“行,大人說了算。”
他擡手,九條狐尾虛影在身後展開,如屏障般護住兩人。
“跟緊我。”他低聲道:“這次……別松手。”
陶仄葵還沒反應過來,他已握住她的手腕,縱身躍入甬道——黑暗如潮水般湧來。
下落的過程中,陶仄葵只覺得耳邊風聲呼嘯,而小七郎的手卻穩得出奇,鬼火在他們周身盤旋,照亮兩側石壁上密密麻麻的咒文。
突然,小七郎猛地将她往懷裏一帶。
“唰!”
一道鋒利的骨刃擦着她的發梢劃過,釘入石壁。
陶仄葵心頭一跳,擡眼望去——甬道深處,竟懸浮着一具巨大的青銅棺椁,棺身上纏繞着無數紅線,末端拴着慘白的孩童骸骨。
棺蓋微微開啓,黑霧如活物般蠕動而出。
“……找到了。”小七郎的聲音冷得像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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