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活人祭 神明不會眷顧誰(2/2)
不光是神明需要信徒的願力,信徒也需要神明的神力。信徒以願力祈求神明庇護,求得風調雨順,來歲安康,神明以神力降下福澤,助信徒祈願成真。
神力是所有的期望的來源。
可信徒拜神,拜的并不是神,而是他們心底的欲念,他們的信仰并不虔誠。
此番信仰,微薄願力,如何可以化作神力?
至此,活人祭興盛。
獻祭一條人命,榨乾此人的全部願力獻給神明,轉而化為神明源源不斷的修為,成了最興盛的法子。
神明感念信徒心誠,甘願以命祭神,自會降下福澤。
此後每逢各路仙家的飛升日,生辰或是各種節日,都有大批大批的人作為祭品獻祭給神明。
更有傳聞,心地虔誠的信徒,甘願獻祭給神明,死後可以上九重天侍候神明。但是,人們并不篤定自己對神明虔誠到能夠到上九重天的地步,所以鮮少有人甘願用自己獻祭,多是捉普通百姓代替自己獻祭,以示自己對神明心誠。
至于到底有沒有人死後成仙,飛上九重天侍奉神明,那就不得而知了,畢竟人們不會質疑神仙,只會質疑自己并非心誠。
林與不信神,從她七歲目睹第一場活人祭時她就不相信神明。
她記得,那是夏日裏的一天,天氣很熱很熱,正值酷暑,四處都能聽見聒噪的蟬鳴,母親牽着她去看活人祭,祭臺下圍了不少來觀禮的百姓。
适時天氣燥熱,火把一點即燃,大火燒地十分迅速,幾十個活生生的人在那場獻神的大火中被活活燒死,他們止不住痛苦掙紮求饒,圍觀祭祀的人卻連連拍手叫好。
周圍的歡笑聲傳入林與耳中,和眼前祭品猙獰的面目極不相配。
她看到被燒成黑炭的祭品,被吓得縮在母親懷中哇哇直哭。
林與不明白,為什麽神仙要靠活人獻祭這種愚笨的方式才能獲得神力,庇佑凡人,為何建立在獻祭凡人的基礎上?
難道她,難道她藥鋪中所有人的性命,難道在每場祭祀中死去的祭品,在權貴和神明眼中就那麽不值一提嗎。
月色越來越沉,林與一路往奉天樓奔去,她要去尋她的長姐林昭,林昭作為司祝,因與神明有緣,十二歲便被送入奉天樓,眼下已成了半仙之體,再過兩年便能飛升成仙。
狂風将奉天樓外屋舍的門窗吹的嗡嗡作響,或是因夜色太遲,竟無一絲光亮。
林與摸着黑翻進後院,在回廊處徘徊許久,最終敲響了古樸的木門,奇怪的是門內無人回應,于是她在屋外來回踱步,等着林昭開門。
過了良久,屋內始終沒有動靜,林與心生詫異,小心翼翼推開了林昭的房門。
一開門,濃烈的血腥味撲面而來,林與眉頭一皺,摸到桌邊的燭臺點亮一根蠟燭,微弱的燭光将屋內的場景照的清晰了些。
林與沒再點燃其他的燭火,她聽見自己強烈而慌亂的心跳聲。
借着微弱的燭光,她打量着這間屋子,屋內被翻的亂作一團,各類竹簡文書散落在地,零星的血跡遍布了滿屋,窗戶被打開,猛烈的寒風直往屋內灌。
最終,林與的目光凝在呼啦作響的窗臺下,她的瞳孔驟縮,呼吸都幾乎停滞了,她看到林昭正安靜地躺在那裏。
司祝都是着白衣,而林昭的衣衫此時被血染成了深紅色。
林與顫抖着走近了,她跪倒在林昭身邊,只見一根銳利的桃木刺入心口,貫穿了林昭的身體,而她手中正死死地捏着幾根竹簡。
林昭的面容還是以往的清冷疏離,只是眉心緊蹙,林與想去撥她額間被血跡粘連的發絲,手卻顫抖着不敢去觸碰她。
遠處卻傳來談話聲,林與懸在半空中的手一抖,那聲音越來越近,一個老者的聲音逐漸清晰起來。
“宋将軍病故,月神不悅。仙尊有令,于今夜用桃木刺死十二個有仙緣的女子,為月神作祭品,明日祭祀時将她們與将軍府那位小姐一起焚燒祭天,如今子時将至,樓中十一個女司祝都殺了,還差一個,這可如何是好?”
林與眉頭一皺,想起來将軍府小姐那慌亂尋人的樣子,大抵那時,宋将軍就已經死了。
宋将軍這般虔誠地迷信月神,甚至不惜将自己唯一的的女兒也獻祭給月神,這才導致林與這場無妄之災,傳言他得月神眷顧,定會安然百年,怎會病死了呢?
林與整個人都冷了下來,看着血泊中早已失去生命的林昭,她的喉嚨哽咽,更覺神明之說諷刺異常,神明不會眷顧誰。
“那倒是可惜了,聽說樓中有個女司祝已成了半仙之體,離飛升不遠了,但因這将軍病喪,給一同刺死了。”外面有人惋惜道。
“半仙之體凡物殺不得,仙尊硬生生将她的靈體捏碎了,再用百年桃木穿了心,将血放乾了才殺得,死的那叫一個慘吶……”
談話聲漸漸遠了,直到消失在遠處。
林與跪坐在林昭冰涼的身體旁,她知道他們說的人是林昭。
大片的血色順着地上的磚縫蔓延,爬上林與拖在地上的衣擺,将她的衣衫也染紅,林與死死抓着林昭的衣袖,視線朦胧中,臉側有淚珠淌過,錐心的痛楚幾乎侵襲她全部的感知。
短短幾日之內,她所有的親人,全因一場可笑的月神節祭祀而死。
“等等!”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來,他手中的尋仙盤突然轉動了起來,不偏不倚指向林昭的房間,“此處還有活人!”
“去捉!”
頃刻間,林昭的房門被撞開,林與心下一驚,推開窗戶從窗邊躍出,她走投無路,只能朝不遠處煙霧雲繞的山間奔去,那群人也緊随着她的方向追去!
這裏應當是皇家神壇,山間密布石階神廟,林與翻入一間神廟,躲到祭臺之後橫行的梁柱上,待躲好後她才看清原來這廟裏還有其他人。
威嚴的神廟中,一個颀長的身影跪在層層疊疊的祭臺之下,玄黑色衣擺下隐匿着金色的暗紋,濃烈的香火味甚至有些刺鼻,煙霧彌漫了整座神廟。
煙霧缭繞中,廟中的人影看的并不真切,如同幻夢一般,目光下移,林與注意到那人面前的祭臺上并沒有供奉神像,擺的貢品似乎也不太常見。
傅明眼中沒什麽特別的情緒,手裏還燃着一把香線,他用香點燃了手中的書信,火焰蔓延開來,他語氣淡然自若:“什麽人?”
林與屏住呼吸沒有做出回應,清冽的聲音再次響起:“出來。”
這次的語氣帶着強烈的壓迫感。
眼看着暴露了,林與也沒再躲,她躍下梁柱從祭臺後走出,還沒等傅明說什麽,她撲通一聲就跪在了蒲團上:“陛下恕罪。”
傅明沒回話,也沒讓林與起來,他撚着正在燃燒的香線,注視着蒲團上垂頭的少女許久才開口:“你是仙尊的徒弟?”
林與擡頭,對上傅明琥珀色的瞳孔,她還沒開口,那老者就帶着一群人出現在了廟外。
“參見陛下,奉仙尊令,這姑娘是明日月神節的最後一個祭品,卻擅自逃離,我等前來抓捕。”
林與聽到自己的心髒狂跳,劇烈的心跳幾乎震地她渾身發麻。
傅明沉寂思索了一會 ,沒說什麽,很快移開目光,對着那幾人一擺手:“那便聽仙尊的,帶下去,殺了吧。”
作者有話說:
無